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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列入名册 (鲍·华西里耶夫)

未列入名册 (鲍·华西里耶夫)

<span class="documentdisplay">(节选) <p>四月的一个清晨,昔日具有人的尊严的小提琴家鲁维姆斯维茨基,低低地耷拉着脑袋,匆匆沿着肮脏的、被车轮和履带轧坏了的路边行走。德国人的汽车鱼贯成行,迎面开来,挡风玻璃上光点闪耀。</p><p>  然而斯维茨基并未看见这种闪耀着的光点。他不敢抬起眼睛张望,因为他的背上和胸前都有一颗硕大的暗黄色的六角星:这个标记意味着任何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有权打他、骂他,不然还可以在溢满了水的城壕边上把他枪毙。这颗星象诅咒一样在他身上燃烧,象死亡的重压窒息着他。小提琴家的眼睛早已暗淡无光,长得出奇的两手顺从地垂在两边,而驼着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每一秒钟都等候着打击,推撞或者子弹。</p><p>  现在他同其他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一起住在犹太人区,已经不拉小提琴了,而是在战俘营里锯木头。他那纤细的手指变得粗糙不堪,两手开始发抖,音乐早就在他心中泯灭了。他每天早晨都匆匆忙忙赶去干活,每天傍晚再勿匆忙忙返回。</p><p>  一辆汽车在他身旁夏然而止。他的一双灵敏的大耳朵准确无误地断定,停下的是一辆小轿车,但他并没有朝它望一眼。看是被禁止的,听——同样如此,因此他继续往前走去,一双破鞋继续在泥途中走自己的路。</p><p>  “犹太!”</p><p>  他驯服地转过了身子,脱下了帽子,打了个立正。一个德国少校从打开了的车门里探出了身子。</p><p>  “会讲俄国话吗?”</p><p>  “是的,少校先生。”</p><p>  “上车。”</p><p>  斯维茨基顺从地坐在后座的一角。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斯维茨基没敢朝那里看,但用眼角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将军,于是他瑟缩在边上,尽量少占地方。</p><p>  汽车行驶得很快。斯维茨基凝视着足前,始终没敢抬起过头,不过,他还是瞥见汽车拐向了栗树大街,这时他明白了,他们是带他到要塞去。不知为什么他更为害怕了,尽管对他来说,似乎已不可能有更为可怕的事情出现。他吓得蜷缩着身子,甚至在汽车停下来时也动都没动。</p><p>  “下车!”</p><p>  斯维茨基忙不迭地爬出了车门。将军的黑色“霍尔赫”牌汽车停在废墟上。在这一片瓦砾之中他立即看到一个通往地下的窟窿,包围这个窟窿的德国士兵还有稍远处被斗篷蒙着的两具尸体。斗篷底缘露出了笨重的德国皮靴。再远处——在这废墟的后面,包围圈以外,两具尸体后面,——妇女们在拣砖头;看守已把她们忘之脑后,此时正在引颈翘望,瞧着黑色的“霍尔赫”。</p><p>  一声命令,士兵们即时立正,一个年轻的中尉走到将军面前作了报告。他报告的声音很响,斯维茨基从中得悉,在地底下有一名俄罗斯士兵:早晨他射倒了两个巡逻兵,追逐结果是把他赶到了这个没有第二个出口的掩蔽室里。将军听取了报告,小声对少校说了点什么。</p><p>  “犹太!”</p><p>  斯维茨基脱下帽子。他已明白要他做什么事情了。</p><p>  “在那里地底下,有一个俄国狂热分子。你下去,劝服他自动放下武器。假若你留在他那里不出来,那就用火焰喷射器把你们烧死,假若你一个人出来,而他留在里面,那就把你枪毙。把电筒给他。”</p><p>  斯维茨基跌跌撞撞地踏着碎砖慢慢下到黑暗里去。光亮逐渐消失,但是碎砖地很快就到头了:出现了一条堆满碎砖的通道。斯维茨基打亮了电筒,刹那间从晦暗中传来了暗哑的声音:“站住!我开枪啦!”</p><p>  “别开枪!”斯维茨基停住后喊道,“我不是德国人!请不要开枪!他们派我来的!”</p><p>  “照一下自己的脸。”</p><p>  斯维茨基驯服地掉过电筒,在明亮的灯光中眨巴着视力甚弱的眼睛。</p><p>  “过来吧。照着点脚底下。”</p><p>  “请别开枪,”斯维茨基一面央求,一面艰辛地沿着通道走,“他们派我来劝服您出去。要是您拒绝的话,他们就要把您烧死,把我给枪毙……”</p><p>  他沉默了,突然感觉到自己附近的什么地方有深沉的呼吸声。</p><p>  “把电筒关上。”</p><p>  斯维茨基摸了摸按钮,灯光熄了,浓重的晦暗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p><p>   “你是谁?”</p><p>  “我?是犹太人。”</p><p>  “翻译?”</p><p>  “有什么两样呢?”斯维茨基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谁——这有什么两样呢?我曾经忘记过我是犹太人,然而他们又提醒我这一点。于是现在我又是个犹太人了。我只不过仅仅是个犹太人而已。他们将把您烧死,而把我枪毙。”</p><p>  “他们把我驱赶到陷阱里了,”一种沉痛的声音说道,“在亮处我视力很坏,所以他们把我赶进了罗网。”</p><p>  “他们人很多。”</p><p>  “反正我也没有子弹了。我们的人在什么地方?你听到什么消息吗?我们的人在哪里?”</p><p>  “您知道吗,传出了风声,”斯维茨基压低了嗓音,悄声说,“传出了好消息,说德国人在莫斯科城下溃败了。被打得落花流水。”</p><p>  “我们的莫斯科怎么样?德国人没占领莫斯科吧?”</p><p>  “没有,没有,您怎么啦!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在莫斯科城下被击溃了。在莫斯科城下,您懂吗?”</p><p>  在晦暗中他俩出乎意外地笑开了。暗哑的笑声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斯维茨基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p><p>  “现在我可以出去啦。现在我应当出去,我要最后一次正面瞧瞧他们。帮帮我的忙,同志。”</p><p>  “同志!”一种惊异的声音咕嘟一下从斯维茨基的喉咙里挣脱出来,“您说的是‘同志’?……天哪,我以为我永远也听不见这种称呼了!”</p><p>  “帮帮我。我的两条腿不知怎么有点不听使唤了。让我扶着你的肩。”</p><p>  一只皮包骨的瘦手抓在小提琴手的肩上,斯维茨基感觉到脸腮上扑来喘吁吁的呼吸气息。</p><p>  “走吧。不用打电筒:在黑暗里我看得见。”</p><p>  他们缓慢地顺着通道往外走。斯维茨基从这位陌生人的呼吸来判断,他每移动一步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p><p>  “你告诉我们的人……”陌生人声音很轻他说,“等我们的人回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说我保存着……”他突然迟疑了一下,“不,你告诉他们,说我没有把要塞交出去。让他们搜寻一下。让他们把所有的掩蔽室都挨个儿查一查。要塞并未陷落。要塞没有陷落:它只是流尽了血。我是它最后的一滴血……今天是几号?”</p><p>  “四月十二号。”</p><p>  “二十岁。”陌生人苦笑了一下,“可我错数了整整七天……”</p><p>  “什么二十岁?”</p><p>  陌生人没有回答,往上走的整个路上他们都再也没有作声。他们吃力地踩着碎砖,爬出了洞口,在这里陌生人松开了斯维茨基的肩膀,挺起腰,两手交叉在胸前。小提琴手连忙退向一旁,朝陌生人看了一眼,这才看到被他从深邃的掩蔽室里带出来的这个人的模样。</p><p>  在地下室的洞口处,站着一个形销骨立、已难分辨多大年龄的人。他没有戴帽子,长长的苍白头发触及肩头,砖灰渗进了他那皮带紧束的棉袄,透过裤子上的破洞裸露出满是瘀结血斑的肿胀的膝盖。他那肿得可怕、冻僵了的发黑的足趾,从裂开的破皮靴里露了出来。他挺起胸、昂着头肃立在那儿,一双失去了视力的眸子凝望着远方的太阳。从这双直勾勾的凝然不动的眼睛里,止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br /><!-- #BeginLibraryItem "/library/claim.lbi" --><font color="#ffffff">本文属于『战争的艺术』所有</font><!-- #EndLibraryItem --><br />  在场的人都默默无声。士兵和军官们沉默着,将军也同样沉默着。远处,妇女们放下了手中的活木然伫立,她们的看守也默然地站在一旁。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这个严峻的、屹立不动、宛如一尊石像的人。后来,将军声音不大地说了些什么。</p><p>  “说出您的身分和姓名。”斯维茨基翻译道。</p><p>  “我——俄罗斯士兵。”</p><p>  声音嘶哑但很洪亮,比要求的响得多:这个人生活在沉默中已有很久,现在已经不大会控制自己的声音了。斯维茨基把他的回答翻译了过去,将军又问了句什么。</p><p>  “将军先生一定要求您说出自己的身分和姓名……”</p><p>  斯维茨基的声音颤抖了,他嘤嘤啜泣了起来,哭啊哭啊,哭个不停,两只颤悠悠的手不住地擦着凹陷的面颊上的泪水。</p><p>  突然,陌生人慢慢转过了脸,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直逼着将军。在一种奇异的、胜利的冷笑中,那浓密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p><p>  “怎么样,将军,现在您知道在俄罗斯每一俄里的路程有多少步了吧?”</p><p>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斯维茨基还翻译了将军提出的一些别的问题,但是陌生人一概置之不理,依然凝视着他已看不见的太阳。</p><p>  救护车开了过来,一个医生和两个抬担架的救护人员从车里急速跳出。将军摆头示意,医生和救护人员立即向陌生人跑去。救护人员打开了担架,医生则说了些什么话,但是陌主人默然无语地推开了他,径直向救护车走去。</p><p>  他威严地向前走着,什么也瞧不见,但是根据发动机的声音他准确地辨明了方向。所有的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他一个人往前走着,艰辛地迈着他那肿胀的、冻伤了的两腿。</p><p>  突然,德国中尉象在检阅仪式上那样,注意力集中地、响亮地喊了一声口令,士兵们碰响脚跟立正以后,立即整齐地举枪敬礼。稍后,德国将军也把手举到了帽檐上,而他,踉踉跄跄,缓慢地从此刻给予他最高军人荣誉的敌人队伍中间走过。然而,他没有看见这种荣誉,要是看见了,对他来说也已是无所谓的了。他远远高于一切可以设想的荣誉,高于光荣,高于生活和高于死亡。</p><p>  妇女们拖着哭亡灵似的可怕声调号陶大哭了起来。她们一个个地跪倒在料峭的四月里的泥泞地上。她们一面号哭,一面伸开两手俯首于地,向他——最终也未被征服的要塞里的最后一个保卫者致意。</p><p>  他缓慢地挪动着脚步,跌跌撞撞,趔趄着走向马达声响的地方。一只靴底向下屈曲而脱落了,那只光脚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迹。他不停地走着,走着,骄傲而执拗地走着,象他昔日走过的道路那样,只是在他走到了的时候,他才倒了下来。</p><p>  倒在救护车旁边。</p><p>  他背朝下,仰天倒下了,舒展地伸开着两臂,把自己那视而不能见的、大大睁着的眼睛对着太阳。即使倒下死了也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以死还死。</p></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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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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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战争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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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4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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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部</p><p>一<br />  柯里亚普鲁日尼科夫一生中从来没有象最近三周这样,遇到那么多意料不到的喜事。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普鲁日尼科夫等待已久的授予军衔的命令终于颁布下来了,继这一命令之后,意料不到的喜事又纷纷而来,乐得柯里亚常常在睡梦中都笑出声来。  早上列队的时候,宣读了命令,随即就把他们带到军需库去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发放学员用品的、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发放军官用品的军需库,那里发给了他们漂亮的皮靴、咯吱作响的佩带、硬壳的手枪皮套、带漆亮图囊的军官挎包、双排纽扣的大衣和地地道道斜纹布的军装。之后,全体毕业生又拥到学校的裁缝那儿,希望把自己领到的军装改得完全合身,穿上去仿佛是专门量体缝制的一样。他们在那儿有说有笑,你推我搡,直闹得天花板底下的一个搪瓷灯罩都摇晃起来了。<br />  晚上,校长向每一个毕业生表示了祝贺,并授予“工农红军军官身分证”和一支沉甸甸的图拉托卡列夫手枪。初出茅庐的中尉们响亮地报出了手枪的号码,使劲地握了握将军瘦骨磷峋的手。在酒宴上,他们都兴高采烈地把自己排里的教官们抬起来向上抛,并设法报复司务长。总之,一切都顺利地过去了,这次晚会也是前所未有的、最称心如意的一次——自始至终都是欢快的、美好的。  不知为什么正是在这次宴会后的当天夜里,普鲁日尼科夫中尉发现自己浑身作响。这种响声令人振奋而已徽决。新皮革的佩带、笔挺的军装、油光很亮的皮靴都在作响。宛如一张崭新的卢布,他全身上下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年的孩童们逗趣地称这为“脆”。  其实说起来,事情要比这发生得还早些。在宴会后的舞会上,昨天还是学员的军官们,都带着姑娘来了。可是柯里亚没有女朋友,他羞怯地去邀请图书馆管理员卓娅。卓娅踌躇地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不一定,不一定去……”但她毕竟还是来了。他俩一起跳舞,柯里亚为了摆脱窘境,一个劲儿地对她说话,又因为卓娅是在图书馆工作,所以他滔滔不绝地谈论起俄罗斯文学来了。卓娅起初还随声附和,最后终于噘起那口红涂得难看的嘴唇生气地说:“您可是真‘脆’呀,中尉同志”。用军校学员们的话说,这就意味着普鲁日尼科夫中尉有点儿装腔作势。柯里亚当时也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可是回到兵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的确确“脆’定来了,而且“脆”得令人愉快。</p><p>  “我‘脆’起来了,”他不无骄傲地对自己邻铺的朋友说。  他俩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六月初的夜晚,军校校园内的丁香花散发着馥郁的芳香,这花儿可是禁止任何人攀折的。<br />  “你‘脆’尽管‘脆’好了,”朋友说,“只是别到卓娜面前去‘脆’;她是个傻瓜,柯里亚。她傻极了,要知道,她嫁给了军需排的一个准尉”。</p><p> 但是柯里亚心不在焉,因为他在琢磨“脆”的含义,他非常喜欢这种“脆”。  翌日,伙伴们纷纷准备上路:各自去度假。告别声喧嚣不已,他们相互交换地址,彼此应允通信,接着便一个个消失在军校的铁栅门外。<br />  然而柯里亚的通行证却迟迟没有下发〔诚然,他的路程很短,只到莫斯科〕。两天后,柯里亚正待去问个究竟,哪知远处突然响起了值日官的喊声:“政委召见普鲁日尼科夫中尉”! 政委的模样酷似骤然变老了的演员契尔科夫,他听到柯里亚的报告以后,跟他握了握手,接着指了指座位,示意他坐下,并默然地把香烟递到他的面前。  “我不吸烟,”柯里亚说罢脸就红了,他这个人动不动就好脸红。  “行,小伙子!”政委说。“而我,你知道,怎么也戒不了,毅力不够”。他随即点燃了一支香烟。柯里亚本想就如何锻炼毅力谈一点体会,可他还没开口,政委就又接着说道:“我们了解您,中尉,您为人非常诚实可靠。我们还知道,您母亲和您妹妹住在莫斯科,您有两年没回家了,很想念她们。按规定您应该有假期,”他停了下来,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两眼凝视着脚下:“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不过还是决定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这——不是命令,是一个请求,请您理解这一点,普鲁日尼科夫。我们已无权对您下命令了……”  “我听候您的指示,团政委同志。”柯里亚突然意识到是要派遣他去执行侦察任务,顿时精神抖擞,准备响亮地作出回答:“是……”  “我们的军校要扩大,”政委说,“局势很复杂,欧洲在打仗,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作战指挥员,因此我们还要开设两个学员连。但是目前编制人员尚未配全,而军需品却源源运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请求您,普鲁尼日科夫同志,帮助安置这些东西。负责接收和登记……”。</p><p> 就这样,柯里亚普鲁日尼科夫被留在军校里,担任“往哪儿派就到哪儿去”这样一个说不出名堂的职务。他同年级的同学早就各奔前程,早就在那谈情说爱、沐浴阳光、游泳和跳舞了,而柯里亚却在勤奋地统计着有多少套行李、多少米裹脚布和多少双皮靴,还得编写各种各样的报表。  转眼间两个星期过去了。在这两个星期里,柯里亚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地接收、清点和登记各种物品,没有度过休息日,也没有出过军校大门,仿佛他依然是个学员,在等待爱生气的司务长解除他的职务。<br />  六月,军校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几乎全部野营去了。柯里亚平时跟谁也不来往,没完没了的统计、表格、手续使他忙得不可开交,但他却惊喜地发现,人们向他敬礼了。这种敬礼完全遵循军人规章守则的要求,以学员式的优美姿势把手掌迅速举到鬓角,同时矫捷地把下巴一仰。柯里亚则竭力装出漫不经心的、随便的样子给予还礼,可他的心却陶醉在开始滋长的虚荣感里。<br />  打那以后,他每天傍晚出去散步。他背着手,径直向临睡前站在兵营门口吸烟的三五成群的学员们走去。他面无表情,两眼注视着前方,两耳朵却伸得很长,竭力想捕捉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指挥员……”  他知道,学员们的手掌眼看就要刷地飞举到鬓角向他敬礼了,就使劲皱紧眉头,竭力使自己那容光焕发的圆脸显出无限沉思的表情……  </p><p> “您好,中尉同志。”  这是在第三个晚上,卓娅倏然在路上出现了——与他面面相对。在和煦的薄暮中她那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寒光,虽然一丝风儿也没有,但她衣裙上的无数绉边却在颤动。而这种动人心魄的颤动尤其令人惊然。  </p><p> “怎么总也见不到您,中尉同志。您连图书馆也不去了……”  “工作使我脱不开身。”  “您留在军校了吗?”  “我有特殊任务,”柯里亚闪烁其词地说道。  他们不觉已并肩走在一起了,走的并不是柯里亚适才漫步的方向。卓娅不停地说这道那,笑声不绝。柯里亚没有去揣摩其中的含义,他在为自己如此顺从地步往另一方向而感到惊奇。后来他惴惴不安地思忖,自己浑身上下的军装是否还在发出那种浪漫的脆响呢,他耸了耸肩,那佩带立即回报以令人愉决的发紧的嘎吱声……  “……真叫人哭笑不得!我一直在说啊笑啊……可是您听也没听,中尉同志。”  “不,我在听。您是笑来着。”  她停了下来:黑暗中她那洁白的牙齿又闪着晶莹的光。此时,柯里亚已被她的笑靥迷得飘飘然了。  “就是说,您喜欢我,是吗?说呀,柯里亚,喜欢我,是吗?……”  “不,”他低声回答,“只不过是……我说不上来。要知道,您已出嫁了。”  “出嫁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出嫁了,是吗?是有人告诉您的吗?那又有什么,出嫁了,什么叫出嫁了?我不过是偶然嫁给了他,那是个错误……”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楼住了她的肩膀。也许,他并无此举,而是她把肩头妇熟地靠过来,以致他的双手刹那间落到了她的肩头上。  “况且,他已经到外地去了。”卓娜直言不讳地说,“如果沿着这条林荫小路径直走到围墙,再顺着围墙走到我家,那就准也不会发现我们。您想喝点茶,是吗,柯里亚?……”  他已经想去喝茶了,但在这当几,林荫道的晦暗处有个人影向他们走来,接着从他们身旁掠过,只听得说了一声:“对不起。”  “团政委同志!”柯里亚不顾一切地喊道,向着从身旁掠过的那个人影追去。“团政委同志,我……”  “是普鲁日尼科夫中尉?您怎么把姑娘撇下不管了?哎呀呀。”  “是,是的,不应该,”柯里亚转身往回跑,急匆匆地对卓姐说,“对不起,卓娅。我有事,有公事。”  柯里亚和政委由丁香树的林间小路步往军校靶场那一片静溢的开阔地,一路上柯里亚对政委叨唠着,但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就记不清了。似乎谈到裹脚布的宽度不合标准,要不,也许谈到宽度虽然合乎标准,但布不是纯棉的……政委只是默默地听着,可随后便问道:“怎么,那是您的女朋友吗?”  “不,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柯里亚吓了一跳,“您怎么啦,团政委同志,她是卓娅,图书馆的。我有一本书没还,所以……”  他沉默了,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为自己扯了个谎而感到羞愧,因为他对这位上了年纪、心地善良的政委是怀有深切敬意的。然而,政委岔开了话题,柯里亚这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您能遵守借书规则,这很好,在我们军人生活里,涉及纪律方面的这些小事,我们不能低估它们的影响。比如说,一个普通公民有时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可我们,红军指挥员干部们就不能那样。再比如说,跟有夫之妇成双散步,这也是忌讳的,因为我们是干部,我们必须每时每刻为我们的部下作出遵纪守法的榜样。您明白这一点,那太好了……明天,普鲁日尼科夫同志,十一点半钟您到我那儿去一趟,商谈您下一步的工作问题,可能我们还要一起到将军那里去。”  “是……”  “好吧,那就明天见。”政委伸出了手,他握着柯里亚的手轻声说,“看来,那本书应当归还图书馆,柯里亚。一定得还回去……”  是的,欺瞒团政委同志的确很不应该,但柯里亚却并未过于感到内疚。他期待着与军校校长的会见,要知道,昨天还是学员的他,是怀着焦灼、恐惧、忐忑不安、犹如姑娘初次赴约似的心情渴望着这一会见的。次日,起床号未响,他就爬起来了,把咯吱作响的皮靴擦得锃亮,给上衣缝了一个崭新的衬领,连每个纽扣都擦干净了。坐在军官食堂里,柯里亚感到无比自豪,因为他可以自己点菜付款。此时他什么也不想吃,只喝了三杯果子水。整十一点钟他就去见政委了。  “啊,普鲁日尼科夫,你好!”柯里亚以前学员排的教官、中尉戈罗勃佐夫端坐在政委办公室门外,也是上下笔挺、一尘不染。“近来怎么样?还是跟那些裹脚布打交道吗?”  </p><p> 普鲁日尼科夫是个十分认真的人,他详细地诉说了自己的工作情况,但内心暗自思忖,为什么戈罗勃佐夫中尉对他——柯里亚来这里的缘由丝毫不感兴趣。最后他终于暗示道:“昨天团政委同志也详细询问过我的工作。并且让我……”  “喂,普鲁日尼科夫,”戈罗勃佐夫突然压低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把你派给维耶里契柯,那你不要去。你要求到我那里,好吗?就说我俩是老搭当了,工作上一直配合得很好……”  维耶里契何中尉也是学员排的教官,属于第二排,他同戈罗勃佐夫中闹事无巨细都争论不休。柯里亚一点儿也没弄懂戈罗勃佐夫的话意,但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他正欲请戈罗勃佐夫进一步解释时,政委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衣着漂亮、满面春风的维耶里契柯走了出来。  “给了我一个学员连,”他对戈罗勃佐夫说,“祝你同样如此!”  戈罗勃佐夫一跃而起,习惯地整了整上衣,他那么一扯就把所有的衣褶全赶到后面去了,于是迈步跨进了政委办公室。  “你好,普鲁日尼科夫,”维耶里契柯说着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喏,你的事情总的来说怎么样了?该交的交了、该接的接了吧?”  “总的来说是这样。”柯里亚复又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自己的工作情况。只是他没来得及提起政委召见一事,因为性急的维耶里契柯打断了他的话头:  “柯里亚,上面征求你的意见时,你就要求到我那里。我已经向上面提过,不过你,总的来说,还得再提一下。”  “要求到哪儿?”  说话间,团政委和戈罗勃佐夫中尉从办公室走出来了,维耶里契柯同柯里亚立即起身,柯里亚开始报告“按照您的指示……”,但政委没有所下去:“走吧,普鲁日尼科夫同志,将军在等着您。没你们的事儿了,指挥员同志们。”  他们前往军校校长那里没有打值班员的接待室过,而是穿过一个空房间。该房间的尽头有一个门,政委从那里走了进去,撇下柯里亚单独一人,柯里亚感到局促不安。  在这以前,柯里亚曾与将军见过一面。那是在将军亲自授予他军官身分证和一支沉甸甸的手枪的时候。不过,除此之外,还见过一次。但是回忆起那一次见面的情景,柯里亚觉得很是窘迫,但看来将军早就忘个干净了。</p><p><br />  那是在两年前的某一天,柯里亚当时还是个普通老百姓,一不过已留了平头,他同其他留手头的小伙子们一起刚刚从火车站来到军校。他们直接在练兵场上卸下了手提箱,一个蓄着胡子的司务长〔就是在宴会后他们想要报复的那个〕命令全体到浴室去洗澡。于是大家蜂拥而去,也不列队,一路上大声地说笑嬉闹。然而柯里亚此时却因脚被磨破而光着脚坐在地上。当他勉强穿上了皮鞋的时候,全体已拐过了墙角。柯里亚迅速站起来,想追上去,在这当儿有人突然喊住了机“往哪儿跑,年轻人?”  一个干瘦的、个子不高的将军面带温色地盯着他。  “这里是军队,而军队的命令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的。命令您看守这些东西,那您就应当好好看守,直到有人来接替您或者命令被撤销。”  谁也没给柯里亚下达过什么命令,但柯里亚此时已不怀疑,这道命令的存在是不言而喻的了。因此他笨拙地直了直身子,大声回答道:“是,将军同志!”就这样他留在那里看守提箱了。  可是伙伴们呢,仿佛故意捉弄他似的,压根儿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事后才知道,他们洗完澡后,每人领了一套学员制服,随后司务长又把他们带到裁缝那里,为的是使每个人领到的衣服都能改得合身。这些事情把他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而柯里亚却始终规规矩矩地看守着那堆没人需要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并为此而感到不胜骄傲,仿佛是在守卫一个弹药库。谁也没去注意他,直到两个愁眉苦脸的学员由于前一天的放纵行为被罚勤务去搬运这些东西以前。<br />  “不许你们动!”柯里亚厉声喝斥,“不许靠近!……”  “你要干什么?”被罚者之一粗暴地挑衅说,“当心敲你的脖子……”  “退后去!”普鲁日尼科夫怒不可遏地喊道,“我是守卫!我命令你们!……”  其实,他身上并没有武器,但他如此号叫,致使这两个学员决定不跟他纠缠下去。他们去找司务长,但是柯里亚对司务长的话也不听,他要求或者换岗,或者撤岗。由于根本不存在换不换岗的问题,大家就质问他是谁派的岗。柯里亚拒绝回答,直闹到军校值班员到来为止。红袖章起了作用,但是柯里亚交了岗以后,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值班员也搞不清楚。等到柯里亚弄明白了的时候,浴室已经关门了,就这样,柯里亚不得不再当一昼夜的老百姓,可为此招来了司务长对他的极度不满和报复。  如今面临的是同将军的第三次会见。对于这次会见,柯里亚既心切又畏惧,因为人们私下里传说这位将军参加过西班牙内战,这一点他是相信的。既然相信,那就不能不惧怕他那双不久前目睹过真正法西斯匪徒和战争实况的眼睛。<br />  终于,门轻轻启开了,政委招手示意他进去。柯里亚忙不迭地整了整衣服,舔了一下忽而发干的嘴唇,便走进了挂着厚实帷帘的门里。<br />  这一人口对着将军办公室的正门,因此柯里亚正好出现在弓着腰的将军身后。这多少使他有点局促不安,他向将军报到的喊声竟也不象预期那么清晰了。将军听了他的报告,指了指桌子前面的一把椅子。柯里亚坐下了,两手扶膝,很不自然地直起了腰杆。将军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戴上了眼镜〔看到这副眼镜,柯里亚很是犯愁……〕,开始翻阅订在红壳夹子里的一页页材料。柯里亚没有想到,他——普鲁日尼科夫中尉的“人事档案”原来是这等模样的。  “全是五分,怎么会有一门三分?”将军诧异地问,“这个三分是怎么回事?”  “‘军需’课得了三分,”柯里亚说,声音低沉,脸上象个姑娘似的泛起了红晕,“我重考一次,将军同志。”  “不,已经晚了,中尉同志,”将军冷笑了一下。  “共青团组织和群众的评语都很好,”政委低声说。  “嗯,”将军点了点头,复又埋头翻阅。  政委走近敞开着的窗户,开始抽起烟来,他象对待老相识似地对柯里亚美尔一笑。柯里亚斯文地动了动嘴唇作为回答,接着又紧盯着将军的鼻梁。<br />  “看来您枪法很准,对吗?”将军问道,“得过奖,可以说是神枪手罗。”  “维护了军校的荣誉,”政委证实道。  “好极了。”将军合上了红夹子,把它往旁边推了推,接着摘下了眼镜。“我们对您有个建议,中尉同志。”  柯里亚一言不发,洗耳恭听。在全权负责裹脚布这一职务之后,他对委派去执行侦察任务已不抱希望了。  “我们想把您留在军校里担任一个学员排的教官,”将军说道,“担任这个职务责任是重大的。您哪一年出生?”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二日!”柯里亚面无表情,象背书般地口答。  他之所以这样机械地回答,是因为此刻他正在激烈思考对所提建议应该如何回答。毫无疑问,对一个刚毕业的学员来说,担任这样的职务是不胜光荣的,但是柯里亚不能那么幕地站起来响亮回答:“乐于听从您的命令,将军同志!”他之所以不能,是因为他坚信,一个指挥员只有到部队里去,同战士们共甘苦,学会指挥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指挥员。而柯里亚就是想成为这样的指挥员,正因为这样,当大家都迷恋空军或者至少也要到坦克部队去的时候,他却自愿来到普通的步兵军校。  “三年以后您将有资格进军事科学院,”将军继续说,“从各个方面来看,您应当继续深造。”  “我们甚至给您提供了选择的权利。”政委微微一笑。  “喏,您想到谁的连去:戈罗勃佐夫还是维耶里契柯?”  “大概,戈罗勃佐夫使他烦透了,”将军冷冷地一笑。  柯里亚想说,戈罗勃佐夫根本没使他厌烦,那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员,但是说这些话已没有意义,因为他,尼古拉普鲁日尼科夫,并没有留校的念头。他需要的是到部队去,跟班排战士一起流汗,一同拉练——简单地说,需要的是“服役”这个词所意味着的一切。柯里亚想这样说,但一时舌塞神窘,不知从何说起,顿时又满脸通红。  “您可以抽支烟,中尉同志。”将军收敛了笑容。“抽支烟,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  “不行。”团政委叹了口气。“他不会抽烟,真糟糕!”  “我不抽烟。”柯里亚证实道,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将军同志,允许我谈谈吗?”  “说吧,说吧。”  “将军同志,我感谢您,衷心地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晓得,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但我还是请求您允许我回绝,将军同志。”  “为什么?”团政委脸色一沉,由窗口向前挪了一步,“这岂非咄咄怪事,普鲁日尼科夫?”  将军一声不吭地瞅着他,显然被诱发了好奇心,柯里亚的胆子壮了起来:“我认为,每一个指挥员都应该首先到部队里去服务,将军同志,军校里一再这样教导我们,就连团政委同志本人在隆重的毕业晚会上也说过,只有在作战部队里才能锻炼成为备符其实的指挥员。”  政委茫然失措地千咳了一声,转身回到窗口。将军依然瞅着柯里亚。  “正因如此——不消说,我非常感谢您,将军同志,——我诚恳地请求您,把我派到部队去。任何部队和任何职务都行。”  柯里亚顿了一下,办公室里霎时悄然无声。然而不论是将军还是政委都没有察觉到这种沉寂,唯独柯里亚感觉到时间的难捱而窘迫不已。  “我当然明白,将军同志,……”  “他可真是个好小伙子,政委,”校长忽而笑眯眯地说道,“好小伙子,中尉,真的,是个好样的!”  而政委竟出人意料地笑出了声,并使劲拍了一下柯里亚的肩膀:“谢谢您还记得我的话,普鲁日尼科夫!”  三个人一下子都笑开了颜,仿佛找到了摆脱困境的出路。  “就是说,把您派到部队里去?”  “是的,将军同志。”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校长突然改用“你”来称呼,以后他再没有改变。  “不需要了。”  “就是说派到哪儿去都行吗?”政委问道,“那么您的母亲和您的妹妹呢?……他的父亲已去世了,将军同志。”  “我知道。”将军收敛了笑容,严肃地望着柯里亚,手指在红色档案夹上得得地敲着点子。“派你去西部特军区行吗,中尉?”  柯里亚激动得两颊泛红:到特别军区去服务,简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幸运。  “去当个排长,好吗?”  “将军同志,……”柯里亚陡然站起,但一想起纪律又立即坐了下来。“多谢,多谢您,将军同志……”  “不过有一个条件,”将军非常严肃地说,“中尉,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在部队里锻炼。不多不少,一年以后就把你调回来,调回军校,担任学员排的教官。你同意吗?”  “同意,将军同志。假如您去调令的话……”  “我们会去调令的,一定会去!”政委笑了起来。“我们特别需要不吸烟的人。”  “中尉,美中不足的只是你不能休假了。最晚你也得在星期日赶到部队报到。”  “而且,你到了莫斯科也不可能去妈妈那里作客了,”政委笑吟吟地说,“她住在莫斯科什么地方?”  “奥斯托仁卡街……就是现在叫做‘地铁工程’的那条大街。”  “在奥斯托仁卡街……”将军舒了口气,接着站起身来,把手伸给了柯里亚,“好吧,祝你幸福,中尉。一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可要记住!”  “谢谢,将军同志。再见!”柯里亚声音洪亮地说,随后迈着正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那个时候办理火车票是很费周折的,好在政委送柯里亚从秘密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答应帮他弄到车票。整整一天柯里亚都忙着交代事务,手持离校手续单跑东跑西,又到作战处领取各种证件。在那里他还遇到了一件没有料到的喜事:校长发布了一道命令,表彰他圆满完成特殊任务。傍晚,值班员把火车票交给了他,于是柯里亚普鲁日尼科夫同大家一一告别之后,便取道莫斯科到新的服务岗位上去了。离星期六尚有三天时间……二  火车到达莫斯科是早晨。柯里亚到克罗波特金大街是乘地铁去的——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铁,他总是忘不了这一点,所以走进地铁的时候,总有一种无比的自豪感。他在“苏维宫”站走出了地铁,对面是一堵严密的围墙,围墙后面敲击声、咝咝声和轰隆声响个不停。看着这座围墙,柯里亚同样感到莫大的骄傲,因为围墙里面正在为世界上最雄伟的建筑物——苏维埃宫打地基,它的顶端将矗立起巨大的列宁塑像。<br />  柯里亚在一座楼房前面停了下来,两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去上军校的。这是一座最普通的莫斯科式的住宅大楼,有拱形大门、内天井和许多猫眼似的小窗户。这座楼房使他感到特别亲切。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楼梯、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墙角上的每一块砖头。这里是他的家。如果“故乡”这个概念使人感到太大的话,那么,“家”就可说是世上最亲切的地方了。  柯里亚站在楼房近旁,面带微笑地想道,也许玛特维耶娃正坐在内天井的向阳处,一边织着总也织不完的长简袜子,一边同从她身旁走过的人说话呢。他想象着她会怎样叫住他,问他上哪儿去,是谁家的人和打哪儿来。不知为什么,他确信马特维耶娃怎么也认不出他了。想到这里心中就有点高兴。<br />  正在这时,从大门里走出两个姑娘。个子稍高的那个,穿的是短袖连衣裙,而两个姑娘的差别也全在于这衣袖的长短上:她俩的发式一样,白色的短袜和白胶底鞋也都一样。矮个儿的姑娘扫了一眼武装带束得紧紧的、拎着手提箱的中尉,转身就跟着女友走了,但她突然放慢了脚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br />  “维拉?”柯里亚轻声问道,“维尔卡,鬼东西,这不是你吗?”  顿时响起了连马涅日广场都能听见的惊喜的尖叫声,妹妹一下子跑上前去搂住了他的脖子,象小时候那样把腿弓了起来,柯里亚差点儿没站稳:她已经相当重了,这是他的妹妹呵……  “柯里亚!柯里奇卡!柯里卡……”  “你简直成了大姑娘了,维拉。”  “十六岁啦!”她骄傲地说,“你以为就你自己在长大,是不是?……啊呀,你已经是中尉啦!瓦留什卡,快来祝贺中尉同志。” 高个子姑娘笑着走了过来:  “你好,柯里亚。”  他的目光凝视着她那被印花布衣服裹得紧紧的胸脯上。他还清楚地记得以前这两个小姑娘干瘦的样子,又细又长的腿,象蚱蜢似的。他赶紧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小姑娘们,简直认不出你们啦……”  “哎呀,咱们还得到学校去呢!”维拉叹息道,“今天是最后一次团组织活动,不去不行。”  “晚上见,”瓦丽雅说,她用非常平静的目光毫不羞怯地瞅了他一下。这一瞥把柯里亚弄得很不好意思,也叫他有点儿生气,因为他比她们大,按理说,该感到不好意思的,应当是她们。  “一晚上我就要走了。”  “去哪儿?”维拉惊奇地问。  “到新的岗位去,”他不无骄做他说道,“我是路过这里。”  “那么,中午见。”瓦丽雅又与他目光相遇,嫣然一笑。“我把唱机带来。”  “你知道吗,瓦留什卡的唱片可好哩!……波兰的,你一听就想跳舞!……符施斯柯,姆尼耶德诺〔波兰文音译,意思是“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维拉唱了两句,“好吧:我们该快点跑啦。”  “妈妈在家吗?”  “在家!……”  她们当真跑了——往左一拐,朝学校跑去,他自己也是顺着这条路跑了十年啊。  柯里亚望着她们的背影,看见她们的头发在飘动,看见她们连衣裙的裙边拍打着黝黑的腿肚,他多么希望姑娘们能回首看他一眼。他想:“要是她们回过头来,就……”没等他想好那时将会怎么样,那个高个子姑娘已经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回答她,并立即弯下腰去提手提箱,感到自已的脸红了。  “这可不妙,”他满意地想道,“试问,我为什么要脸红呢?……”  他穿过光线暗淡的门洞,向左边院子里朝阳的一面看了看,玛特维耶娃并不在那里。这使他有点儿怏怏不乐。“柯里亚走到自己家的楼道前、一口气登上了五楼。  妈妈的模样一如当年,就连在家里穿的带花点的罩衫也还是原先的那件,一看见他,她就突然哭了起来:“天哪,你多象你父亲!……”  柯里亚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一九二六年他就到中亚细亚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总政治部把妈妈叫了去,并通知她说,普鲁日尼科夫政委在土尔克斯坦的柯兹库杜克村附近与反革命匪徒激战时牺牲了。  妈妈给他端上了早饭,唠唠叨叨地说这说那。柯里亚只是不停地点头,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自始至终都在想着四十九号住户的那个一下子就长大成人的瓦丽卡,而且非常希望妈妈谈起她。但妈妈感兴趣的是另一些问题。<br />  “……我对他们说:‘天哪,我的天哪,孩子们哪能成天听这么哇啦哇啦响的收音机呢?要知道孩子们的耳朵是很娇嫩的,再说这根本不符合教育学的要求。’不用说,他们没有接受我的意见,因为那是上面批准的,扩大器还是安上了。但是我到区委会去过,把情况都反映了……”  妈妈是幼儿园的主任,有许多古怪的操心事。两年来柯里亚对这一切早已淡忘,此刻本该兴致勃勃地听一听,但瓦丽雅-瓦莲金娜的形象总在他的脑海里打转转……  “对了,妈妈,我在大门口碰见维罗奇卡了,”他不合时宜地说,在母亲说得最激动的节骨眼上打断了她的话,“她同那个姑娘在一起……噢,她叫什么来着?……是同瓦丽雅一起……”  “是呀,她们是到学校去。你还要咖啡吗?”  “不要了,妈妈,谢谢。”柯里亚在房间里踱步,得意地把鞋底弄得咯吱作响。妈妈又谈起幼儿园的什么事情。但他打断了她:“这个瓦丽雅还在念书,是吗?”  “你怎么啦,柯留什卡,不记得瓦丽雅了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妈妈一下子笑了起来。“维罗奇卡说,瓦留莎曾经爱上了你。”  “这简直是蠢话!”柯里亚生气地说,“蠢话!……”  “当然是蠢话,”妈妈忽然轻易地表示同意说,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可是个大美人儿了。我们的维罗奇卡也很漂亮,但瓦丽雅完全是个美人儿。”  “算得上什么美人儿呀!”他嘟哝说,尽力把突然攫住他的兴奋心情掩饰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我们国家有成千上万……你最好说说,玛特维耶娃过得怎么样?我进院子的时候……”  “我们的玛特维耶娃死了,”妈妈叹息道。  “怎么会——死了?”柯里亚没弄明自。  “人总是要死的,柯里亚,”妈妈又叹了口气,“你是幸福的,还用不着去考虑这一点。”  柯里亚也这样想,他的确是幸福的,既然在楼门口遇到了这样漂亮的姑娘,而从同妈妈的谈话中又了解到,这个姑娘曾经爱过他……  一吃完早饭,柯里亚就到白俄罗斯车站去了。他要乘的那趟火车是晚上七点钟开出,这怎么行呢。柯里亚在车站上徘徊多不时地叹气,后来犹豫不决地去找铁路军事运输指挥值勤副官。  “想晚一点走?”值勤副官也很年轻,不大庄重地向他挤了挤眼睛。“怎么,中尉,是谈恋爱了吧?”  “不,”柯里亚低着头说,我妈妈好象病了,“非常重……”说到这里,他有点害怕了、怕真的会给妈妈念叨出病来,于是又忙不迭地改口说:“不,不怎么重,不怎么重……”<br /> <br />  “明白了。”值勤副官又挤了一下眼睛。“关于妈妈的事,现在让我们来解决一下。”  他翻了一阵簿子,接着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打电话了,但他说的好象都是旁的事情。柯里亚一边耐心等待,一边看那些铁路运输表。值勤副官终于放下了话筒:“中途要换车,行吗?零点零三分开车。莫斯科到明斯克,在明斯克换车。”  “可以,”柯里亚说,“多谢您,上尉同志。”  拿到车票以后,他立刻就去高尔基大街食品商店,皱着眉头,盯着酒类看了很久。他终于买了一瓶香摈酒,因为他在毕业宴会上喝过这种酒;又买了一瓶樱桃甜酒,因为妈妈做过这种酒;还买了一瓶马德拉酒,因为他在一本描写贵族的小说里读到过它。  “你怎么了,疯啦!”妈妈生气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每人一瓶吗?”  “嗨!……”柯里亚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喝就喝个痛快!”  一家人相见,很是热闹。这是从隆重的晚餐开始的,为了准备这顿饭菜妈妈还向邻居借了个煤油炉。维拉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不时地探出身子问这问那:  “你打过机枪吗?”  “打过。”  “是马克辛吗?”  “是的,别的型号也打过。”  “真棒!……”维拉羡慕地赞叹道。  柯里亚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换了一个干净的白衬领,把皮靴擦得锃亮,连身上的皮带也咯吱作响。由于内心的激动他一点儿也不想吃东西,而瓦丽雅迟迟没有到来。<br />  “他们会给你房子吗?”  “会,会给的。”  “是单间?”  “当然。”他宽厚地望着维罗奇卡,“要知道我是指挥员呐。”  “我们会去看你的,”她神秘地低声说,“我们让妈妈跟幼儿园一起到别墅去,我们就到你那儿去……”  “‘我们’——指的是谁?”  他什么都明白,心儿在甜蜜地跳动。  “你说,‘我们’——指的是谁?”  “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就是我们:我和瓦留施卡呗。”  柯里亚干咳了几声,为的是掩饰来得不是时候的笑容,随即又一本正经他说:“大概,需要通行证的。你事先写封信来,我跟指挥部说一下……”  “哎呀,我把土豆煮烂了!……”  她打了一个转身,连衣裙象把伞以地张了开来,门砰的一声被随手关上了,柯里亚只好宽容地笑了。门一关上,他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连身上的皮带也发出了美滋滋的响声,就是说,她俩今天说好了要去一趟;就是说,她俩已经订好了这次旅行的计划了,就是说,她俩想与他相见,就是说,……但最后一个“就是说”的后面是什么,柯里亚对自己也没说出来。  后来,瓦丽雅来了。不巧的是,妈妈和维拉仍然在忙着做饭,没有人开个头说话,一想到瓦丽雅完全有理由立即拒绝作这次夏天的旅行,柯里亚的心就凉了半截。<br />  “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莫斯科再呆几天吗?”  柯里亚摇了摇头,表示不能。  “真的那么紧急吗?”  柯里亚耸了耸肩。  “是吗,边境上不平静?”她压低声音问。  柯里亚谨慎地点了点头,实在说,一开始他就想到了保密的问题。<br />  “爸爸说,希特勒正在我们周围布置一个包围圈。”  “我们同德国订有互不侵犯条约,”柯里亚声音嘶哑他说,因为他不能用点头或耸肩来回答,“关于德国军队在我国边境集结的谣言是毫无根据的,这只是英法帝国主义分子的阴谋诡计所带来的结果。”  “我是从报上看到的,”瓦丽雅有点不高兴地说,“爸爸说局势很严重。”  瓦丽雅的爸爸是一位领导干部,但柯里亚想,他爸爸怕是有点儿惊慌失措。于是他说:“应当警惕挑拨离间。”  “要知道,法西斯主义—一简直太可怕了!你看过《马门教授》这部电影吗?”  “看过:是奥列格扎科夫主演。法西斯主义——这当然可怕,可是帝国主义,在你看来,是不是就好一些呢?”  “你以为会不会发生战争?”  “当然会发生,”他坚信不疑他说,“开办那么多速成军校,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但这将是一场速决战。”  “你相信这一点吗?”  “我相信。第一,要看法西斯主义和帝国主义奴役的国家的无产阶级。第二,受到希特勒镇压的德国本土的无产阶级。第三、全世界劳动人民的国际主义团结。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们红军具有决定意义的强大力量。我们能够在敌人的领土上给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芬兰呢?”她突然低声问道。  “什么芬兰?”他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不满,心想这都是她那可爱的爸爸的惊慌使她变得这样沮丧。“芬兰曾有一条纵深防御线,可是我们的军队一举把它摧毁了。我不懂,这里有什么好怀疑的。”  “如果你认为不可能有怀疑;那就是说,根本没有怀疑。”瓦丽雅嫣然一笑。“你想看看爸爸从比亚威斯托克〔波兰一城市名。〕给我带了些什么唱片吗?”  瓦丽雅的唱片都非常好:波兰狐步舞、《黑眼睛》、《两眼乌溜溜》,甚至还有弗兰切斯卡加里本人在影片《彼得尔》里跳过的探戈舞怒曲呢。  “听说她已经瞎了!”维拉说,两眼睁得很大,“她在拍一部片子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主投光灯,一下子就瞎了。”  瓦丽雅怀疑地微微一笑。柯里亚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有点怀疑,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很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喝过香摈酒和甜酒,而马德拉酒、只不过尝了一下就不愿喝了,原来,它一点儿也不甜,简直令人莫名其妙,德普列西子爵〔可能指前面提到过的那本描写贵族的小说主人公〕怎能以松糕蘸这种酒当早饭吃呢。<br /> <br />  “当电影演员真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维位继续说:“他们不仅要骑着发疯似的马飞奔,要从火车上跳下来、而且光线的照射对他们也非常有害。非常有害!”  维罗奇卡喜欢收集电影明星照片。柯里亚又是既怀疑又愿意相信这一切。他的头有点儿晕了,因为旁边就坐着瓦丽雅。柯里亚怎么也不能收起险上的笑容,尽管他已感到这笑显得有点儿傻气。  瓦丽雅也在微笑、象一个成年妇女那样温厚地微笑着。她总共比维拉大半岁,却已迈过了那一条界线,由昨天的小姑娘变成了少言寡语的大姑娘了,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br />  “维拉想当电影演员。”妈妈说。  “那又怎么样?”维拉挑衅似地高声问道、甚至还用胖乎乎的小拳头轻轻敲着桌子:“不允许吗?”  “正相反,这好极了,农业展览馆附近就有一所这种专业的学院哩……”  “好,好,”妈奶和蔼地表示同意,“等你十年级毕业时都考了五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有志愿就好嘛。”  “还得有天才,”瓦丽雅说,“你知道,那里要经过什么样的考试?随便找一个十年制毕业的考生,就叫你跟他接吻。”  “那有什么!接吻就接呗!”维罗奇卡兴奋地嚷了起来,她由于喝酒和争论而面颊绯红。“让他们下令好了!我就演给他们看,一定演得叫他们相信我好象真是在热恋中。一定!”  “我呀,如果没有爱情,决不会跟人接吻。”瓦丽雅向来说话声音很低,但总能让大家听得见。“依我看,没有爱情的接吻有伤人品。”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里有……”柯里亚开始说。  “这要加以区别!”维罗奇卡突然嚷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艺术,应当区别开来。”  “我不是在谈艺术,我谈的是考试。考试有什么艺术可言?‘勇敢精神?’”维罗奇卡咄咄逼人地进攻,“难过演员不需要有勇敢精神?”  “天哪,这是什么勇敢精神,”妈妈叹了气,开始收拾桌子,“姑娘们,帮我一下,然后咱们跳舞吧!”  大家开始收拾桌子,各忙各的,只剩下柯里亚一人。他走到窗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还是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整个中学时代他就在上面睡。他很想和大家一起收拾桌子:碰碰撞撞,嘻嘻哈哈,两个人同时去抢一把餐叉。但他把这种愿望压了下去,因为安然地坐在沙发上会显得更庄重些。况且,从这个角落还可以悄悄地打量瓦丽雅,捕捉她的微笑、睫毛的颤动和偶尔投来的秋波。一旦他捕捉住它们,他的心就直跳,就象地铁“苏维埃宫”车站附近那个汽锤一样。  十九岁的柯里亚从来没有接过吻。他定期休假,看看电影,看看戏,要是有钱的话,也吃冰琪凌。可就是舞跳得不好,他从不去跳舞,因此两年学习期间,除了图书馆管理员卓娅,他跟任何姑娘都不相识。<br /> <br />  今天,柯里亚却为自己不曾给识过任何姑娘而感到高兴。往日使他感到隐秘痛苦的那种原因,一下子反过来了。此时此刻,他端坐在沙发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未跟别的姑娘根识,只是因为世上有瓦丽雅存在。为了这个姑娘是值得去忍受痛苦的,而这痛苦又赋予了他能够骄傲地和直接地正视她那羞涩目光的权利。所以柯里亚对自己非常满意。<br />  随后她们又放起了唱片,但已经不是为了欣赏,而是为了跳舞。柯里亚红着脸、舞步错乱地跟瓦丽雅跳了一次,跟维罗奇卡跳了一次、接着又跟瓦丽雅跳。<br />  “符施斯柯,姆尼耶德诺,”维罗奇卡一面抱着椅子一本正经地跳,一面小声地哼唱。  柯里亚只顾跳,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可瓦丽雅不需要任何谈话,但是柯里亚不理解这一点,所以颇感苦脑。<br />  “一般来说,会给我房间的,”为了使自己保持沉着,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不过,万一不给的话,我也可以向别人借一间。”  瓦丽雅沉默。柯里亚尽量使他与瓦丽雅之间的距离拉大一些,他觉得瓦丽雅的微笑一点也不象在半明不暗的树荫下使他头晕目眩的卓娅的微笑。因此他压低了声音,红着脸又说了一句:“通行证我会预备好的。只是你们要早点写信告诉我。”  瓦丽雅又一声没吭,但是柯里亚一点也没有不愉快。他知道,她全都听见了,全都懂得了,他由于她沉默不语而感到幸福。  现在,柯里亚全明白了,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在书本里经常读到过、至今尚未碰到过的爱情。卓娅……他忽然想起了卓娅,而且想起她就有点害怕,仿佛非常了解他的瓦丽雅也会有一种奇妙的方式来提起卓娅,那时,柯里亚似乎就只好自杀了。于是他决心驱散对卓娅的一切思念,可卓娅却毫不害羞地晃动着裙边,怎么也不愿隐退,这时柯里亚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他感到束手无策。  瓦丽雅却一直在微笑,目光越过他,好象看见了某种大家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何里亚心醉了,因而变得更加笨拙了。<br />  后来,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妈妈和维罗奇卡突然都走开了。实际上她们是在厨房里洗碗碟,但此时此刻,这就等于她们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了。<br />  “爸爸说,那里有许多鹳雀。你见过鹳雀吗?”  “没有。”  “它们在那边就住在房顶上。象燕子一样。谁也不去惹它们,因为它们会带来幸福。白色的,白白的鹳雀……你一定要看看它们。”  “我一定看,”他答应说。  “写信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子。好吗?”  “一定写。”  “白色的,白白的鹳雀……”  他抓住了她的一只手,但立刻又为自己这种无礼的举动而吓了一跳,想马上松开,可又做不到。他还怕她把手抽回去或者责怪他什么。可瓦丽雅什么也没说。后来她说话了,但没把手抽回去:“如果你是去南方,去北方或者哪怕是去东方也好……”  “我很幸福。把我派往西部边陲特区,你知道这是多么幸运吗?”  她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我等你,”他轻轻他说,“非常,非常盼望你来。”  他胆怯地抚摩着她的手,接着,又把它贴向自己的面颊。他感到她的手心有点发凉。真想问一声,瓦丽雅会不会想念他,可最终也下不了决心。随后维罗奇卡一阵凤似地跑了过来,一到门口就没完没了地讲起了卓娅费多罗夫娜。柯里亚悄俏地放开了瓦丽雅的手。  十一点钟的时候,妈妈一个劲儿催他去车站。柯里亚匆忙而又随便地跟妈妈告别,因为姑娘们已经把他的手提箱拎到楼下去了。妈妈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哭了起来〔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他没有觉察到她的眼泪,一心只想快点走。<br />  “写信来,孩子。经常来信。”  “好的,妈妈。我一到就写信。”  “别忘了……”  柯里亚最后一次亲了亲她斑白的鬓角,快步走到门口,一步迈三个台阶地往楼下奔去。  火车到零点三十分才开,柯里亚担心姑娘们赶不上地铁末班车,但更怕她们马上就要离开,所以老是重复着同一句话:“你们回去吧。你们会赶不上车的。”  而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当列车员吹过哨子,列车启动之后,瓦丽雅突然一个人向他跑上前去,他多么盼望这样啊,他猛地迎了上去,以致两人的鼻子都碰到了一起,随即又都不好意思地互相分开了。维罗奇卡喊道:“柯里亚,你要来不及了!……”说着,把妈妈做的一包油炸包子塞给了他,他匆忙亲了一下妹妹的面颊,接过一包东西跳上了车厢上的踏板。他一直站在那里,凝望着两个身穿薄薄的浅色连衣裙的姑娘的苗条身影徐徐向后飘去……三  柯里亚第一次出门去远方。在这之前,他只到过军校所在的城市,但是,那十二个钟头的路途怎能与他这次在这炎热六月的一个星期六所作的旅行相比。这一次旅行很有意思,也很重要,柯里亚简直舍不得离开车窗,而当他疲倦已极,在铺位上刚坐下来的时候,就听有人嚷道:“鹤雀,快看,鹤雀!……”。  所有的人都涌向了窗口,柯里亚却慢了一步,未能看到鹤雀。不过,他并不难过,因为既然出现了鹤雀,那就是说,迟早总能看得见,而他,是一定要看看它们的。那时,他要给莫斯科写信,告诉她们这些白白的鹤雀是什么样子……<br /> <br />  这时火车越过了涅戈列累依——旧的边界线,他们已行驶在白俄罗斯的大地上了。列车常常在一些小站上停靠,车站上总是熙熙攘攘。白衬衫与黑粗布衫,带檐草帽与厚绒圆帽,深色的围布与浅色的连衣裙,混杂在一起。每到了站,柯里亚总要出来走走,但不离车厢太远,车站上响彻着白俄罗斯语、犹太语、俄语、波兰语、立陶宛语、乌克兰语,以及一些只有天晓得的语言和方言,乱哄哄的。  “呵,这个乱乎劲!”邻铺的那个谈笑风生的上尉惊讶地说,“在这儿,柯里亚,应当买块表。伙伴们都说,这里的表多的是,而且很便宜。”  然而就连上尉本人也没有走得离车厢太远。他钻进人群里,比比划划在打听什么,然后挥挥手就走回来了。  “这里,老弟,跟欧洲一样,弄不好就会被害死。”  “都是特务。”柯里亚表示同意。  “鬼知道呢,”上尉毫无政治立场他说,他喘了口气又钻到人群里去了。“表!滴答响的!莫捷尔!……〔一种表的名字〕”  妈妈做的油炸包子,柯里亚已经同上尉一起吃完了。作为酬谢,上尉请柯里亚吃了不少家制的乌克兰香肠。但是他们的谈话总不投机,因为上尉津津乐道的只有一个话题:“啊,她的腰,柯里亚,美极了,象高脚玻璃酒杯一样……”  柯里亚有点儿局促不安。上尉眨巴着眼睛陷入了沉思。幸亏他在巴拉诺维契下了车,分手时他喊道:“表嘛,中尉,可别犹豫呵!手表——这是好东西呵!……”  家制香肠随着上尉的下车不见了,妈妈做的油炸包子也吃光了。火车,仿佛故意跟人作对,在巴拉诺维契停了很久,这时柯里亚想的不是鹤雀,而是一顿美味的午餐。终于,一列长得没有尽头的满载的货车从旁边轰轰隆隆地开过去了。  “开往德国去的,”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尉说道,“我们白天黑夜不停地给德国人运送粮食。您说,这该怎样理解呀?”  “我不知道,”柯里亚慌了神,“要知道,我们跟德国订有条约。”  “完全正确,”大尉立即表示同意,“您的想法绝对正确,中尉同志。”  这辆货丰过去之后,他们乘坐的列车才启动,而且越开越快。每一站的停车时间缩短了,列车员要大家不要下车,一路上柯里亚只记得一个车站的名字:扎宾卡。下一站是布列斯特。  布列斯特车站原来是木头造的,车站里的人如此之多,柯里亚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当然,首先应该打听一下他要找的部队驻扎在哪里,但考虑到保密,柯里亚只能相信官方人士,于是乎,他到铁路军事运输值班室那里去打听,足足排了一个钟头的队。<br />  “到要塞去,”值班副官瞥了一眼出差证件说,“沿着栗树大街一直走。”  柯里亚离开了排队的人群,突然感到肚子饿得厉害,于是他不是先去找栗树大街,而是找食堂。然而没有食堂,他踌躇了一下,便向车站餐厅走去。他正欲往里进,门摹地开了,走出一个矮壮的中尉。  “哼,肥头大耳的鬼东西,一副宪兵的嘴脸,一个人就占了一张桌子。你拿他毫无办法:外国人嘛!”  “谁?”  “德国宪兵,还能有谁!一些拖儿带女的妇女坐在地板上,可他却独占一张桌子,大喝啤酒,有这种人!”  “当真是宪兵?”柯里亚惊奇地间,“能看一看吗?”  中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随你的便。等一等,你怎能提着手提箱进去?”  柯里亚放下手提箱,象走进将军办公室之前那样扯了扯衣角,屏住呼吸,走进了厚重的大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德国人。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活生生的德国人:身穿带着金属牌子的制服,脚穿一双高得出奇、宛如用铁皮做的皮靴。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地用一只脚打着拍子。桌上摆满了啤酒瓶,他不是用杯子,而是用半公升的茶缸喝酒,一倒就是一瓶。红红的脸上长着粗硬的胡子,胡子上沾满了啤酒泡沫。<br /> <br />  柯里亚从他身旁来回走了四次,使劲睨视着他。这是一件异乎寻常的、料想不到的事情:离他一步远坐着的这个人竟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希特勒奴役下的德国。柯里亚很想知道,他从法西斯帝国来到社会主义国家之后,此刻想的是什么,然而在这个作为被奴役的一员的脸上,除了毫无表情的踌躇满志之外,什么也看不到。<br />  “看够了吧?”帮着柯里亚看守手提箱的那个中尉问道。  “一只脚敲着点子,”不知为什么柯里亚轻声他说,“胸前挂着金属牌子。”  “是个法西斯,”中尉说,“喂,朋友,你想吃东西吗?大伙都说,离这儿不远有个‘白俄罗斯’餐厅。要不,咱们去吃它一顿象样的晚饭?你叫什么名字?”  “柯里亚。”  “呵,咱俩同名。把手提箱存起来,咱们去快活快活。听说那里有个世界水平的小提琴手,《黑眼睛》这曲子拉得棒极了……”  寄存处也得排队,柯里亚决定随身带着手提箱,打算从餐厅直接去要塞。尼古拉中尉只是在布列斯特换车,所以对要塞的情况一点也不熟悉,但他安慰柯里亚说:“在餐厅里大概能碰到咱们的人。今天是星期六。”他们沿着狭窄的天桥穿过停满车皮的一条条铁路线,这是城里了。下了天桥的台阶,有三条马路向外伸展,两个中尉站在那里有点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儿走。  “‘白俄罗斯’餐厅,不知道,”一个口音很重的行人很不耐烦地回答。  柯里亚不愿意打听,是尼古拉中尉在不停地问路。<br />  “也许您知道,那里有个很有名的小提琴手。”  “那肯定是斯维茨基先生!”行人微微一笑。“哦,鲁维姆斯维茨基,——伟大的小提琴家。您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不过那肯定是错的。就是这么回事。餐厅——往前走。在斯退茨凯维奇大街。”  斯退茨凯维奇大街原来就是共青团大街。几座低矮的小房子掩映在绿荫丛中。  “我是苏姆斯科依炮兵学校毕业,”当柯里亚向尼古拉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后,尼古拉说道,“瞧,多有意思,我们俩都是刚毕业,又都叫尼古拉……”  他突然不说话了,寂静中远处传来了小提琴声。两个中尉都停住了脚步。  “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奏!咱们没白跑啊,柯里亚!”  小提琴的声音是从挂着“‘白俄罗斯’餐厅”招牌的两层楼房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的。他俩登上了二楼,把帽子和手提箱存在一个很小的存衣处,随即走进一个不很大的大厅。人口处对面是小卖部,左边的角落里是一个小乐队。小提琴手的手很长,老是奇怪地眨着眼睛,他刚刚奏完一曲,座无虚席的大厅里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里很少我们的人。”尼古拉小声说。  他俩站在门口,耳中充满了掌声和欢呼声。一个身穿烟焰闪亮的黑色西装的胖胖的公民从大厅深处匆勿向他们挤了过来:“欢迎长官老爷光临。请到这边来,请这边来。”  他敏捷地领着他们穿过一张张摆得很挤的桌子和欣喜若狂的顾客们。在瓷砖壁炉后面有一张空桌子,两个中尉遂坐了下来,带着青年人的好奇心审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他为什么叫我们‘长官’?”柯里亚不高兴地低声说,“长官,而且还加上个‘老爷’!资产阶级的一套……”  “哪怕叫瓦罐子也行,只要不往炉子里放就好,”尼古拉中尉冷笑了一下,“这儿,柯里亚,人们还很落后。”  当穿黑色西服的公民在记他们点的菜时,柯里亚怀着好奇的心情倾听大厅里的谈话声,力图捕捉哪怕一句能够听懂的话,但是这里的人讲的话他听不懂,这使他很不自在。他正欲把这一点告诉同伴,突然背后响起了说得很蹩脚、但显然是俄语的谈话声:“我很抱歉,我抱歉得很,但我怎么也无法想象,这样的短裤人们怎么能穿得出去。”  “生产这种裤子的计划,他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五十,还得到了奖旗。”  柯里亚转过身:邻桌围坐着三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其中一个与柯里亚的目光相遇,并且微微一笑:“您好,指挥员同志。我们在讨论生产计划。”  “您好,”柯里亚腼腆他说。  “您从俄罗斯来?”对方和蔼地问,不等回答又继续说。“喏,我晓得。时髦,赶时髦——这就是灾难,是可怕的灾难,这好比地震,但这又是很自然的,对不对?不过,用一百条缝得差劲的裤子去代替五十条好的,为此还能获得奖旗——对不起,这我可不于。我很抱歉。您同意吗,年轻的指挥员同志?”  “同意,”柯里亚说,“就是说,当然罗,只是……”  “不妨请您谈谈,”另一个人说道,“你们那里对德国人有什么看法?”  “对德国人?没什么。就是说我们同德国有和约……”  “是啊,”邻桌有人叹了口气,“每一个犹太人,只要他不是十足的傻瓜,都明白,德国人会到华沙来。但是德国人到不了莫斯科。”  “您怎么啦,那还用说!……”  邻桌的人一下子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起来了。柯里亚出于礼貌又听了一会儿,但一点儿也不懂,就转过身来。  “
“但,您知道……”  柯里亚不想继续这场危险的谈话。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地问道:“这是什么房子?”  “卫生所。如果您歇过来了……”  “我?!”柯里亚有点恼火了。  “我看得出,您拎东西很吃力哩。”  “好吧。”柯里亚气冲冲他说,拎起手提箱。“上哪儿?”  “把证件准备好,桥前面还有一个检查站。”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去。灌木丛越来越密了,砖砌便道的边缘是白色的,在黑暗里看得分外明显。迎面吹来了一阵凉风,柯里亚知道他们快到河边了。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因为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很不喜欢这个跛脚姑娘的消息灵通,她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她不傻,一张嘴能说会道,这些他都能听其自然。但她关于要塞里装甲力量的配备,关于部队已分散到各个兵营,甚至关于火柴和食盐等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就决不是偶然的了。柯里亚越是这么想,就越坚信不疑:同她的相遇,乘马车游览城区,诱导性的长谈——这一切全非偶然。他回想起自己在餐厅里的情形,回想起邻桌的人关于短裤的谈话、专门为他演奏的斯维茨基,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有人在监视他,原来把他同另两个中尉分开,也是特意安排的。把他们分开了,同他聊够了,用小提琴曲麻痹了他的警惕性,又塞给他一个姑娘,现在就……现在他象一头山羊似的跟着她,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灌木丛,也许,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布列斯特要塞,何况他没有看见任何城墙和炮台。<br /> <br />  发现这一点之后,柯里亚的两肩不由得紧缩了起来,武装带顿时发出轧轧的响声,作为亲切的回答。这种轻轻的声响只有柯里亚自己听得见,它使他稍微平静了一点。然而为了防备万一了他还是把手提箱倒换到左手上,右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手枪套。  “哼,让他们带我走吧,”他怀着痛苦的骄傲想道。“我付出生命是要高代价的,就这样……”  “站住!通行证!”  “来了……”柯里亚想,扑通一声把手提箱放在地上。  “晚安,是我,米拉。有一个中尉跟我一起来啦。他是新来的,前面检查站没给你们打电话吗?”  “证件,中尉同志。”  一束微弱的亮光向柯里亚照来。柯里亚用左手遮住眼睛,弯下了腰,右手不由地伸向手枪套……  “卧倒!”检查站里有人喊叫,“卧倒,我开枪啦!值日官,快过来!中士!警报!……”  通行检查站的哨兵大声喊了起来,吹起了口哨,拉开了枪栓。桥上有人咯咯咯地跑了过来,柯里亚习惯地卧倒,趴在地上。  “他是自己人!自己人!”米罗奇卡喊道。  “他在摸手枪,中士同志!我问他话,他却摸手枪!”  “照一照,”光线照在趴在地上的柯里亚身上,另一个人——也是中士——命令道:“起来!缴枪!……”  “我是自己人!”柯里亚一面爬起来一面喊道。“我是中尉,知道吗?是到这里来就职的。请看,这是证件,这是出差证件。”  “既是自己人,你干吗摸手枪?”  “我不过是抓痒!”柯里亚大声叫道。“抓抓痒,不过如此!可是他却喊‘卧倒!’”  “他做得对,中尉同志,”中士说,一边翻看柯里亚的证件。“一星期以前,有一名哨兵在墓地被杀害了,这儿的事情就是这样。”  “这我懂。”柯里亚生气他说,“可干吗一下子就来那一套呢?怎么,连抓痒也不许吗……”  米罗奇卡第一个忍不住了。她拍着手吃吃地笑,笑弯了腰,笑得直擦眼泪。中士也粗声粗气地跟着她大笑起来,哨兵也噗哧一声笑了,柯里亚也笑了,因为这件事闹得非常愚蠢,也很可笑。  “我是在抓痒!只是抓了一下痒……”  锃亮的皮靴、绷得紧紧的军裤、熨得平整的上衣,全都沾满了路上的尘土。柯里亚的鼻子上和圆圆的脸腮上也沾满了灰尘,因为他当时趴着,鼻子和脸腮都碰到了地上。  “您抖落不掉的!”当柯里亚笑够了以后想拍去身上的尘土时,姑娘对他大声说。“尘土越拍越往衣服里去。得用刷子刷。”  “深更半夜我上哪儿去找刷子?”  “能找到!”米罗奇卡乐滋滋他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中士说,“米罗奇卡,你好好帮他刷一刷,要不然,到了兵营同志们会笑破肚皮的。”  “我会刷干净的,”她说,“放过什么电影啦?”  “边防军那里放过《最后一夜》,团里演了《瓦列里契卡洛夫》。”  “世界水平的影片!……”哨兵说,“好家伙,契卡洛夫驾着飞机从大桥底下一钻——嘿,一下就过去了!……”  “可惜我没看到。好吧,祝你们值班愉快。”  柯里亚提起手提箱,向愉快的哨兵点了点头,跟着姑娘走到了桥上。  “这是布格河?”  “不,这是穆哈维茨河。”  “哦……”  他们过了桥,走过三拱大门,向右拐,顺着一座低矮的两层楼房向前走去。  “这是环形兵营。”米拉说。  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几百人的鼾声。兵营厚厚的砖墙里面,值班灯还亮着,柯里亚看见了双层床铺,看见了熟睡的士兵、折叠整齐的军服和一字排开的笨重的皮鞋。<br /> <br />  “我领导的排也睡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想。“不久我就该值班查夜了……”  有的地方,灯光照亮了一些埋头读书的值班员的光脑袋,照亮了一堆堆架成角锥形的枪支,还照亮了一位嘴上无毛的中尉,黎明前他一直坐在那里阅读《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那不大好懂的第四章。  “我也将这样坐在那里,”柯里亚想。“备课,写信……”  “这是哪个团?”他问道。  “天哪,我把您带到哪儿来啦?”姑娘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向后转!跟我开步走,中尉同志。”  柯里亚有点踌躇,他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在指挥他。  “为什么?”  “您先得把尘土刷一刷,拍一拍,掸一掸。”  自从在桥头通行检查站闹了那个笑话之后,米拉再也不拘束了,有时还要吆喝几声哩。不过柯里亚也不见怪,他觉得,既然可笑,就应当笑嘛。  “您打算在哪里拍打我呢?”  “跟我走吧,中尉同志。”  他们从环形兵营旁的小路上拐了过来。右面出现一座教堂,教堂后面还有一些建筑物,听得见有的地方战士们在低声交谈,附近还有马儿的鼻息声。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干草味和马汗味,柯里亚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部队气息,不觉为之一振。  “我们是到食堂去吗?”他问了一句,想起姑娘是专门负责熬菜汤的,便尽量摆出自己无须他人指点的样子。  “这样满身灰尘的人,难道能进食堂吗?”她高兴他说,“不,我们先去仓库,赫里斯嘉大婶会帮您刷干净灰尘的。然后,也许还会请咱们喝茶呐。”  “不,不,谢谢,”柯里亚郑重他说,“我得去团部值班室。我必须今天报到。”  “还今天报到呐,星期六都过完了两个小时啦。”  “不要紧。重要的是要赶在早晨到来之前,您懂吗?一天总是以早晨开始的。”  “对我可不是。当心,台阶。请弯腰。”  他跟在姑娘身后,沿着又陡又窄的梯级往地下走去。米拉打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里面的微弱灯光照亮了梯级,柯里亚看见了低矮的拱形天花板、砖砌的墙壁和粗糙笨重的石头台阶,不禁一惊。  “是地下通道吗?”  “仓库。”米拉又打开了一扇门,喊道:“您好,赫里斯嘉大婶!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说着,退了一步,让柯里亚走到前面去。但是柯里亚立在原地,犹豫地问:“是这里吗?”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您别怕!”  “我不怕。”柯里亚认真他说。  他走进一间宽敞、幽暗的房间,顶上是沉重的拱形天花板。三盏暗淡的电灯勉强照亮了地下室,柯里亚只看清了面前的一堵墙,墙的上端,紧接着天花板的地方有儿个象射击孔似的通风口。地下室里很阴凉,而且很干燥,砖头地板上有的地方垫着河沙。<br />  “我们来啦,赫里斯嘉大婶!”米拉一边大声说,一边把门关上。“您好,安娜彼得罗夫娜!您好,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大家好呵!”  她的声音在这个掩蔽室的拱顶下嗡嗡回响,这声音不是消失了,好象溶化了似的。  “你们好。”柯里亚说。  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这半明不暗的环境,他看见了两个妇女——一个很胖,一个不太胖——和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准尉,他正蹲在铁炉于旁边。  “啊,爱唱歌的小鸟儿来啦,”蓄着胡子的准尉笑着说。两个妇女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堆满了各种布袋、纸袋、罐头和一包包的茶叶。她们正在用纸包东西,对于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就连准尉也没有象通常见到上级军官时那样站起身来,他无动于衷地在点炉子,把一块块旧木箱板条塞进炉膛里。炉子上放着一把大铁壶。  “你们好,你们好!”米拉搂着两个妇女的肩膀,挨个儿吻了吻她们。“东西全领来了?”  “我是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胖胖的妇女严厉地问道,“我让你八点钟以前回来,可你天快亮了才来,连觉也不睡。”  “啊,赫里斯嘉大婶,别骂人,我会睡个够的。”  “在哪儿搭上了个军官,”那个叫安娜彼得罗夫娜,年纪轻一些的妇女有点不高兴地说,“是哪个团的,中尉同志?”  “我还没有编入名册,”柯里亚郑重其事他说,“刚到……”  “可是已经弄了一身上了,”姑娘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常有的事,”准尉宽容他说道。  他划了一根火柴,炉火一下呼呼地着了起来。<br />  “能找个刷子就好了,”柯里亚叹了口气。  “摔得够呛啊,”赫里斯嘉大婶板着脸孔嘟哝道,“我们这里的尘上特别粘身。”  “快帮他一下吧,米罗奇卡,”安娜彼得罗夫娜笑了,“看得出来,他是因为你才在乎地上摔了一跤。”  这里都是自己人,所以说话很随便,用不着害怕刺伤对方。柯里亚一下就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言语。这时,米拉去找了一把刷子来,又在角落里的洗手盆里把它洗干净了,然后象个大人似他说:“走,去刷刷干净吧,唉,真是……”<br /> <br />  “我自己来!”他忙说,“我自己来,您听见没有?”  但是姑娘左脚一破一跛地向门口走去,一点也不生气,柯里亚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跟在她的后面走了。  “瞧,她可真行!”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准尉满意他说,“做得对,小鸟儿:对咱们的弟兄就应当这样。”  米拉不顾柯里亚的抗议,使劲地在给他刷,冷淡地下达着命令:“胳膊!”“转过身去!”“别动!”柯里亚起初还争辩几句,后来就不吭声了,因为他知道,说也没有用。他驯顺地抬起胳膊、转过身去抑或相反,站着不动,气呼呼地按捺着自己的懊恼。不,他倒不会因为这个淘气的姑娘此刻高兴地让他转来转去而生气,但她的语气里明显流露出保护者的声调,使他有点心烦意乱。何况,他至少也比她大三岁,他是个指挥员,有权支配整整一排人的命运,而这个黄毛丫头的表现,似乎当指挥官的不是他,而是她,所以柯里亚很生气。  “请不要叹气!我给您刷灰,您却叹个没完。这对健康有害呀。”  “有害,”他随声附和说,“哦,是有害!”  当他们再顺着那个很陡的梯级走到仓库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亮了。桌子上只留下了面包、白糖和几只茶缸,大家围坐在桌旁,不急不忙地在聊天,等候大铁壶里的水烧开。除了两位妇女和蓄着胡子的准尉,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面带愁容的上士,一个是头发推得很可笑的年轻的红军战士。红军战士不停地打呵欠,上士则生气地在说:“大家都去看电影,首长却把我叫住了。‘等一等,’他说,‘费奥多尔楚克,有件事交给你。’‘能有什么事呢?’我想。原来是这么一件事:他说,‘你把所有的弹盘都卸下来,费奥多尔楚克,他说,‘你把子弹带里的子弹都取出来,’他说,,把它们统统擦干净,涂上润滑油,再装进去。’好家伙!这活得一个连不停顿地干三天才能干完。而我,就一个人呐:两只手,一个脑袋。‘派个帮手吧,’我说。于是就让瓦西亚沃尔科夫这只公鸡来帮忙了,他是一个头发剃了还不满一年的新兵。他会干什么?他会睡觉,会用槌子砸伤手指,眼下别的都不会。我说的对不对,沃尔科夫?”  作为回答,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又美美地打了个呵欠,咂了咂两片厚嘴唇,竟出乎意料地笑了:“真想睡觉。”  “睡觉!”费奥多尔楚克不满意他说,“到妈妈身边睡去吧。在我这儿,瓦西亚特卡,你就得从机枪子弹带里把子弹取出来,一直干到起床号响。你懂吗?现在我们喝点茶,一会儿就回去执行任务。赫里斯嘉雅可夫挪,你今天可不要舍不得给我们喝点热茶呀。”  “我给你喝焦油,”赫里斯嘉大婶一边说,一边往滚开的茶壶里放了一小方茶砖。“现在咱们把桌子摆好,吃点东西。您这是上哪儿去呀,中尉同志?”  “谢谢,”柯里亚说,“我得到团里去,去找值班的。”  “来得及,”安娜彼得罗夫娜说,“您的职位跑不了。”  “不,不,”柯里亚一个劲儿地直摇头,“就这样我也迟到了:本应星期六报到的,现在已经是星期天了。”  “现在既不是星期六也不是星期天,而是静静的夜,”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说,“而夜里嘛,值班的也该打一会儿盹嘛。”  “最好还是坐到桌前来吧,中尉同志,”安娜彼得罗夫娜笑着说,“让我们一起喝点茶,互相认识一下。您打哪儿来?”  “莫斯科,”柯里亚犹豫不决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从莫斯科来,”费奥多尔楚克怀着敬慕的心情慢慢说道,“那里的情况怎样?”  “什么情况?”  “一般情况。”  “越来越好,”柯里亚认真他说。  “工业品情况怎么样?”安娜彼得罗夫娜关心地问,“这里的工业品不怎么样。您要有数呀,中尉同志。”  “工业品关他什么事?”米拉笑着说,也坐到了桌旁,“我们这里工业品对他毫无用处。”  “这就很难说了,”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摇了摇头,“要买件波士顿呢料西眼可是一件大事,不容易呀。”  “我不喜欢穿便服,”柯里亚说,“况且,我的衣服全由国家供给。”  “国家供给,”赫里斯嘉大婶不知为什么叹了一口气,“它就给您皮带:让您好套车去。”  睡眼惺松的红军战士瓦西亚瞒珊着从炉子那边走到了桌子眼前。他坐在柯里亚的对面,直楞楞地望着他,不停地眨着眼睛。柯里亚老是与他的目光相遇,也总是皱着眉头把视线移开。而这位年轻的战士却毫不在乎,象小孩子那样,仔细、认真地注视着他。<br /> <br />  姗姗而来的黎明懒洋洋地从狭小的通风口爬进了地下室。它聚集在拱形天花板下,慢慢地驱赶着黑暗,但黑暗并不消失,而是退到角落里去了。发黄的灯光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地下室里变暗了。准尉关了电灯,室内反而更昏暗更阴沉了,所以,妇女们嚷嚷开了:“大黑了!”  “应当节约用电。”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嘟哝了一句但又打开了灯。  “今天城里停过电,”柯里亚说,“大概是出了故障。”  “这是可能的。”准尉懒洋洋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小电站。”  “我喜欢黑暗,”米拉说了句直话,“当一片黑暗的时候——就不害怕了。”  “恰恰相反!”柯里亚说,但他立刻感到不对头,又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害怕不害怕的问题。这都是对黑暗的各种神秘的想象而已。”  瓦西亚沃尔科夫又美美地放声打了个呵欠,费奥多尔楚克还是带着满脸的不高兴说:“黑暗,对小偷倒是方便。偷盗抢劫——为了这才有黑夜的。”  “干别的事也用得着呀。”安娜彼得罗夫娜笑着说。  “哈!”费臭多尔楚克掩住了笑,瞟了一眼米拉,“说得对,安娜彼得罗夫娜。这就是说,我们也偷偷摸摸,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不偷偷摸摸,”准尉严肃他说,“我们是躲着。”  “好事用不着躲躲藏藏,”费奥多尔楚克毫不妥协地又嘟哝了一句。  “要避开毒眼啊,”赫里斯嘉大婶一边看了看茶壶,一边意味深长他说,“好事也得离毒眼远点。这样做是对的。我们的茶烧好了,拿糖吧。”  安娜彼得罗夫娜给了每人一块很硬的颜色已经有点儿发蓝的白糖。柯里亚把糖全放进了缸子里,其他人则把糖分成更小的小块。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把水壶拎了起来,给大家倒开水。  “吃点面包吧,”赫里斯嘉大婶说,“今天烤得还算不错,面没发过头。”  “喂,给我面包头!”米拉立刻说。  拿到面包头,她得意地看了柯里亚一眼。但是柯里亚早已过了这种孩子气的年龄,所以他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安娜彼得罗夫娜瞥了他们一眼,也笑了,但似乎在偷偷地笑。这使柯里亚不大高兴。  “好象我在追求她似的,”他这样想,心里有点委屈,“大家干吗都爱瞎想呢?……”  “女主人,你这里没有马加林油〔一种人造奶油〕吗?”费奥多尔楚克说,“光吃面包顶不了劲儿呀……”  “我去找找。也许有。”  赫里斯嘉大婶走到地下室晦暗的角落里去了,大家在等她,都不去碰茶缸。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双手捧起缸子,打了最后一个呵欠就完全醒了。  “你们喝茶呀,喝呀,”赫里斯嘉大婶在角落里说,“这就找到……”  从狭小的通风口射进来一道阴森森的蓝光。天花板下的电灯泡摇晃了起来。  “是下雷雨了?”安娜。彼得罗夫娜惊奇他说。  地面上响起了沉重的轰隆声。霎时间,电灯灭了,一道道刺目的闪光不时从通风口射进地下室里。墙壁在抖动,天花板上直往下掉灰尘,透过震耳欲聋的吼声和呼啸声愈来愈清晰地听见重磅炸弹轰隆隆的爆炸声。<br />  他们都沉默了。各自坐在自己的位于上一声不吭,机械地拂去从天花板上掉落在头发上的灰尘。在透进地下室的绿色亮光里,一张张面了、显得苍白而紧张,似乎大家都在努力倾听某种被排炮急骤的吼声永远压下去了的声音。<br /> <br />  “弹药库!”费奥多尔楚克突然叫了一声,他直摇头,“弹药库爆炸了!一点儿没错!我忘了关灯!忘了关灯!……”  附近的什么地方也响起了猛烈的爆炸声。沉重的大门在抖动,桌子移动了位置,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整块灰泥。窒人的黄色浓烟冲进了通风口。  “战争!”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喊了起来,“这是战争,同志们,是战争!”  柯里亚暮地站了起来,碰翻了茶缸。茶水洒在他刷得干干净净的裤子上,但他并没有觉察到。  “站住,中尉!”准尉跑过去抓住他,“你上哪儿去?”  “放开!”柯里亚喊道,他在挣脱,“放开我!放开,我应当到团里去!到团里去!我还没有报到呢!还没有列入名册,懂吗?!”  他推开了准尉,冲向被碎砖块堵塞了的大门,侧着身子沿着难以通过的阶梯向上爬去。脚下,又一块灰泥重重地掉了下来。  外面的门已被爆炸气浪掀掉了,柯里亚看到了橙黄色的大火。狭窄的走廊里浓烟滚滚、尘土飞扬,炸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掩蔽室摇晃得很厉害,周围一片哀号声和呻吟声。<br />  这一切发生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莫斯科时间四点十五分……<br />
<p>第三部</p><p>一</p><p>  准尉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上士费奥多尔楚克、红军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六月二十二日凌晨在那里喝茶的仓库,在最初的炮轰中就被重型炮弹封死了。炮弹在入口处的上方爆炸了,仓库的顶盖虽然没有炸塌,但是梯级被堵塞,从而切断了通向地面的唯一道路。普鲁日尼科夫记得这颗炮弹:爆炸时的冲击波曾把他掀进一个新的弹坑里去,当他在那里苏醒过来时,萨里尼科夫曾坠了进去。对他来说,这颗炮弹是爆炸在身后,而对他们来说则是在前头,就这样他们长时间地分开了。  整个战争,对他们这些被活活封闭在没有出口的地下室里的人们来说,现在都是在上面进行。它使地下古老的地基和墙壁不住地颤动,仓库被新的沙土和碎砖层堵塞了,通气孔也都崩塌了。他们被切断了同自己人以及同整个世界的联系,但是他们尚有吃食,而水,第二天他们就从一口井里弄到了。男人们在泥地上掘了一口井,一昼夜积了两壶水。有吃的、有水喝也有事情做:他们向各个方向试探着凿墙,希望打通到地面上去或者穿到邻近地下室去的通道。这些通道一次又一次地被轰炸堵塞了,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地挖。有一次他们挖通了一个与地下的一些通道、死胡同和没有出口的地下室交混在一起的迷宫。从那里他们钻进了弹药库,而弹药库的出口也被直接命中的炸弹封住了;还钻进远处的一个掩蔽室,那里有一个狭小的洞孔通往地面上。<br /> <br />  多少天来他们第一次往上面攀登,被活活埋在地底下的人们挣扎着回到自由、空气、亲人那里去。他们一个跟着一个从地底下往外爬——总共六个人,——可是就在那个小洞口处他们呆立不动了,拿不定主意,是否迈步离开他们觉得是通向活命和安全的地方。  要塞尚屹立着,环形兵营的某处、穆哈维茨河的彼岸以及教堂的后面尚有枪声,什么东西还在燃烧,还在崩塌。但是这里,要塞的中心,这天夜里却寂静无声。也变得无法辨认。既没有自己人,又没有空气,也没有自由。<br />  “完蛋啦。”费奥多尔楚克发出了嘶哑声。  赫里斯嘉大婶不停地哭,象农妇那样用头巾角收集着眼泪。米拉扑在她怀里:尸体的臭气使她痉挛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安娜彼得罗夫娜以自己那即使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的眼睛冷漠地看了看周围,不声不响地穿过院子走去。  “阿尼亚!”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向她喊道,“你到哪儿去,阿尼亚?”  “孩子们,”阿尼亚转过身来,“孩子们在那边。我的孩子们。”  安娜彼得罗夫娜走了,其他的人带着不知所措和茫然若失的神情回到了地下室里。  “应当侦察一下,”准尉说,“往哪儿去,敌人在哪里,我们的人在哪里?”  “往哪儿去侦察呢,往哪儿?”费奥多尔楚克叹了口气,“周围全是德国人。”  可是她,孩子们的母亲,却一面以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眼睛注视着照明弹淡紫色的闪光,一面向前走去,脚时不时绊在尸体上。谁也没有唤她回来,没有阻止她,因为她已经走到我们的人放弃、德国工兵爆破和连日来遭到轰炸破坏的地段上。她走过三拱大门,来到尸体遍布、血糊糊滑腻腻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