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哭了一场，心头轻松了些，慢慢走回家来。她避开后园，<br>从东面的边门进去，回到楼上。<br>   万圭一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便急着问：“芳妹，解药找到了没有？”戚芳走<br>进房去，只见万圭坐起身子，神色甚是焦急，一只伤手搁在床边，手背上黑血慢慢<br>渗出来，过了好一会，才“嗒”的一声，滴在那只铜盆里。小女孩伏在爹爹脚边早<br>睡熟了。<br>   戚芳听了吴坎和桃红的话，本来对万圭恼怒已极，深恨他用卑鄙手段陷害狄云。<br>这时看到他憔悴而清秀的脸庞，几年来的恩爱又使她心肠软了：“究竟，三哥是为<br>了爱我，这才陷害师哥，他使的手段固然阴险毒辣，叫师哥吃足了苦，但终究是为<br>了爱我。”<br>   万圭又问：“解药买到了没有？”戚芳一时难以决定是否要将吴坎的无耻言语<br>告知丈夫，顺口道：“找到了那郎中，给了他银子，请他即刻买药材配制。”万圭<br>吁了口气，心中登时松了，微笑道：“芳妹，我这条命啊，到底是你救的。”<br>   戚芳勉强笑了笑，只觉脸盆中的毒血气味极是刺鼻，于是端过一只青瓷痰盂来<br>接血，将铜盆端了出去。只走出两步，毒血的气息直冲上来，头脑中一阵晕眩，心<br>道：“这蝎毒这么厉害！”快步走到外房，将脸盆放在桌边地下，转过身来，伸手<br>入怀去取手帕，要掩住了鼻子，再去倒血。<br>   她手一入怀，便碰到了那本唐诗，一怔之下，一颗心又怦怦跳了起来，摸出这<br>本旧书，坐在桌边，一页页地翻过去。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翻检旧衣，从箱子底<br>下的旧衣服中见到了这本书，爹爹西瓜大的字识不上几担，不知从哪里拾了这本书<br>来，她刚好剪了两个绣花样儿，顺手便挟在书中。那天下午和狄师哥一齐去山洞，<br>便将这本书带了去，以后一直留在那边。怎么会到了这里？是狄师哥叫这郎中送来<br>的么？<br>   “这郎中……莫非……他……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给吴坎削去了。这郎……这<br>郎中……为什么？为什么他……他的右手始终不伸出来？”突然之间，她想起了这<br>件事。她凝神回想那郎中扶起女儿，回想他开药箱、取药瓶、拔塞、倒药末的情景，<br>回想他接了自己送过去的酒杯，将酒杯送到唇边喝干，这许多事情，似乎都是用一<br>只左手来做的，只不过当时没留心，实在记不真切。<br>   “难道，他就是师哥！怎么相貌一点也不象？”她心烦意乱，忍不住悲从中来，<br>眼泪一滴滴的都流在手中那本书上。<br>   泪水滴到书页之上，滴在那两只用花纸剪的蝴蝶上，这是“梁山泊和祝英台”，<br>他们要死了之后，才得团圆……<br>   万圭在隔房说道：“芳妹，我闷得慌，要起来走走。”但戚芳沉浸在回忆之中，<br>没有听见。她在想：“那天他打死了一只蝴蝶，将一对情郎情妹拆散了。是不是老<br>天爷因此罚他受苦受难……”<br>   突然之间，背后一个声音惊叫起来：“这……这是……，‘连……连城剑谱’！”<br>   戚芳吃了一惊，一回头，只见万圭满脸喜悦之色，兴奋异常地道：“芳妹，芳<br>妹，你从哪里得来了这本书？你瞧，啊，原来是这样，对了，是这样！”他双手按<br>住那本“唐诗选辑”，只见在一首题目写着“圣果寺”的诗旁，现出“三十三”三<br>个淡黄色的字来，这几行上，溅着戚芳的泪水。<br>   万圭大喜之下，忘了克制，叫道：“秘密在这里了，原来要打湿了，才有字迹<br>出现！妙极，妙极！一定是这本书。空心菜，空心菜！”他大声叫嚷，将女儿叫醒，<br>说道：“空心菜快去请爷爷来，说有要紧事情。”小女孩答应着去了。<br>   万圭紧紧按着那本诗集，忘了手上的痛楚，只是说：“一定是的，不错，爹爹<br>说那剑谱充作是‘唐诗选辑’，那还不是？他们就是揣摸不出这中间的秘密。原来<br>要弄湿书页，秘密才显了出来。”<br>   他这么又喜又跳的叫嚷，戚芳已然明白了大半，心想：“这就是爹爹和公公所<br>争的什么‘连城剑谱’？这么说来，原来是爹爹得了去，我不知好歹，拿来夹了鞋<br>样？爹爹不见了这本书，怎么不找？想来一定是找过的，找来找去找不到，以为是<br>师伯盗去了。他为什么不问我，这真奇了！”<br>   如果是狄云，这时候就一点也不会奇怪。他知道只因为戚长发是个极工心计之<br>人，即使在女儿面前，也不肯透露半点口风。不见了书，拚命地找，找不到，便装<br>作没事人一般，暗暗察看，用各种各样的样子来侦查试探，看是不是狄云这小子偷<br>了去？是不是女儿偷了去？只因为戚芳不是“偷”，不会做贼心虚，戚长发自然查<br>不出来。<br>   万震山从街上回来，正在花厅吃点心，听得孙女叫唤，还道儿子毒伤有变，一<br>碗豆丝没吃完，忙放下筷子，抱起孙女，大步来到儿子楼上，一上楼梯便听见万圭<br>喜悦的声音：“天下的事情真有这般巧法。芳妹，怎么你会在书页上溅了些水？天<br>意，天意！”<br>   万震山听到儿子说话的音调，便放了一大半心，举步踏进房中。<br>   万圭拿着那本“唐诗选辑”，喜道：“爹，爹，你瞧，这是什么？”<br>   万震山一见到那本薄薄的黄纸书，心中一震，忙将孙女儿放在地下，接过儿子<br>递来的那本书，一颗心怦怦乱跳。花尽心血找寻了十几年的“连城剑谱”，终于又<br>出现在眼前。<br>   不错，正是这本书！他和言达平、戚长发三人联手合力、谋害师父而抢到的，<br>正是这本书。三个人在客栈之中，翻来覆去的同看这本剑谱。可是这只是一本平平<br>无奇的唐诗，和书坊中出售的“唐诗选辑”完全一模一样。他师父教过他们一套<br>“唐诗剑法”，以唐诗的诗句作剑招名字，这些诗句在这本书中全有。可是跟传说<br>中的“连城剑谱”又有什么相干？<br>   师兄弟三人曾拿这本书到太阳光下一页页的去照，想发现书中有什么夹层；也<br>曾拿着书中这几十首诗顺读、倒读、横读、斜读，跳一字读、跳二字读……想要找<br>出其中所含的大秘密来……然而一切心血全是白费了。三人互相猜疑，都怕给人家<br>发现了秘密而自己不知。三人晚上睡觉之时，将书本锁入铁盒，铁盒又用三根小铁<br>链分别系在三人的腕上。但一天早晨，这本书终于不翼而飞，从此影迹全无。<br>   于是十几年来无穷的勾心斗角，无尽的探访寻找。突然之间，这本书又出现在<br>眼前。<br>   万震山翻到第四页上，不错，书页的左上角被撕去了小小的一角，那是他当年<br>偷偷做下的记号，生怕言师弟或是戚师弟用一本同样的“唐诗选辑”来掉包，而自<br>己却被蒙在鼓里。<br>   万震山又翻到第十六页，不错，当年自己划着的那个指甲痕仍是在那里。这是<br>真本！他点了点头，强自抑制内心喜悦，对儿子道：“正是这本书。你从哪里得来<br>的？”<br>   万圭的目光转向戚芳，问道：“芳妹，这本书哪里来的？”<br>   戚芳自从一见到万圭的神情，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爹爹：“爹爹不知到了哪里？<br>我这不孝的女儿，将他这本书拿到了山洞之中，他老人家这可找得苦了。在爹爹心<br>中，这本书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宝贵。不知这本旧书有什么用？然而这是我拿了爹爹<br>的，是爹爹的书，决不能给公公强抢了去。”<br>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还不知道狄云惨受陷害的内情，对丈夫还是满腔柔情和体<br>贴，那么在她心里，丈夫的份量未必便及不上父亲，何况，父亲不知到哪里去了，<br>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然而现今可不同了。“决不能让爹爹这本书落入他们手里。<br>狄师哥去取了书来交在我手里，要我替爹爹保管，当然不能给他们抢了去。不但是<br>为了爹爹，也为了狄师哥！”<br>   当万圭问她“这本书哪里来的”之时，她心中只是在想：“怎样将书夺回来？”<br>书是在公公手里。万震山武功卓绝，何况丈夫便在旁边，硬夺是不成的。她心中飞<br>快地在转念头，眼珠骨溜溜地转动。<br>   她看到了书桌旁那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血水，那是万圭洗过脸的水，滴了不<br>少他手背上伤口中流出来的毒血。这盆水全成了紫黑色……如果悄悄将书丢进了血<br>水之中，他们就找不到了。可是，那本书只怕要浸坏。不过若不乘这时候下手，以<br>后多半再也没有机会了，宁可将书毁了，也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br>   万氏父子凝视着戚芳。万圭又问：“芳妹，这本书哪里来的？”<br>   戚芳一凛，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我从房里出来，便见这本书放在桌上。<br>这不是你的么？”<br>   万圭一时想不明白，暂时不再追究，一心要将重大的发现说给父亲知道：“爹，<br>你瞧，这书页子一沾湿，便有字迹出来。”他伸出食指，指着“圣果寺”那首诗旁<br>淡黄色的三个字：“三十三”。<br>   （如果他知道这是妻子的泪水，是思念狄云而流的眼泪，他心中会怎样想？）<br>   万震山伸指点着那首诗，一个字一个字数下去：“路自中峰上，盘回出壁萝。<br>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下方城……”第三十三字，<br>那是个“城”字！万震山一拍大腿，说道：“对啦，正是这个法子！原来秘密在此。<br>圭儿，你真聪明，亏你想到了这个道理！要用水，不错，我们当年就是没想到要用<br>水！”<br>   （如果他知道这是媳妇的泪水，是思念另一个男人而流的眼泪，他心中会怎样<br>想？）<br>   戚芳见他父子大喜若狂，聚头探索书中的秘奥，便拉着女儿的手走到内房，将<br>她搂在怀里，轻声道：“空心菜，那只面盆，你瞧见么？”小女孩点了点头，道：<br>“瞧见的。”戚芳道：“等会爷爷、爹爹和妈妈一起奔出去，妈妈将爷爷手里那本<br>书放在抽屉里，你去拿了出来，悄悄丢在面盆里，让脏水浸着，别给爷爷和爹爹看<br>见，叫他们找不到。”<br>   小女孩大喜，只道妈妈要玩个极有趣的游戏，拍掌笑道：“好，好！”戚芳道：<br>“可别让爷爷和爹爹知道，也别跟他们说！”小女孩道：“空心菜不说，空心菜不<br>说！”   戚芳走到房外，说道：“公公，我觉得这本书很有点古怪。”万震山转<br>过身来，问道：“什么古怪？”他内心早已隐隐觉得这本书突然出现，来得太过容<br>易，恐怕不是吉兆，媳妇这么一说，更增他的疑虑。戚芳道：“在这里！”说着伸<br>出手去。万震山将书交了给她。<br>   戚芳翻开书页，取了那两只纸剪蝴蝶出来，道：“公公，你这书中，本来就有<br>这两只蝴蝶么？”万震山将两只纸蝴蝶接了过去，细细察看，道：“没有！”戚芳<br>道：“这是什么意思？武林之中，可有哪一个人外号叫‘花蝴蝶’什么的？江湖上<br>有没有一个‘蝴蝶帮’？他们留下这本书，多半不怀好意。”<br>   江湖人物留记号寻仇示警，原是十分寻常，万震山生平坏事做了不少，仇家众<br>多，听了戚芳的话，又见这一对纸蝴蝶剪得十分工细，不禁惕然而惊，寻思：“我<br>有什么仇家外号叫做‘花蝴蝶’的？有没有一个‘蝴蝶帮’？”<br>   他正自沉吟，忽听得戚芳喝道：“是谁？鬼鬼祟祟地想干甚么？”伸手向窗外<br>屋顶上一指。万氏父子同时向窗外瞧去。戚芳反身从墙上摘下两柄长剑，一柄抛给<br>万震山，一柄抛给万圭，叫道：“屋上有人！”万氏父子接住兵刃，戚芳拉开抽屉，<br>将那本唐诗掷了进去，低声道：“莫给敌人抢了去！”万氏父子点了点头。三人齐<br>从窗口跃出，登上瓦面，四下里一看，不见有人。万震山道：“到后面瞧瞧！”<br>   三人直奔后院，只见墙角边人影一晃，万震山喝道：“是谁？”纵身而前，见<br>那人是六弟子吴坎，问道：“见到敌人没有？”<br>   吴坎见到师父、三师兄、三师嫂仗剑而来，只道事发，吓得面色惨白，待听师<br>父如此询问，心中一宽，忙道：“有人从这边奔过，弟子赶了过来查问。”他是为<br>自己掩饰，却正好替戚芳圆了谎。<br>   四人直追到后门之外，吴坎连连呼哨，将鲁坤、卜垣等都招了来，自是没发现<br>“敌人”的踪迹。<br>   万震山和万圭记挂着“连城剑谱”，命鲁坤等继续搜寻敌踪，招呼了戚芳，回<br>到楼房。万震山抢开抽屉，伸手去取……<br>   抽屉之中，却哪里还有这本书在？<br>   万氏父子这一惊自然是非同小可，在书房中到处找寻，又哪里找得到了？问小<br>女孩道：“有没有人进来过？”女孩道：“没有啊！”转头向母亲霎霎眼睛，十分<br>得意。<br>   万氏父子明明见到戚芳将书放入抽屉，追敌之时，始终没离开过她，当然不是<br>她做的手脚。定是敌人施了“调虎离山之计”，盗去了剑谱！<br>   万氏父子面面相觑，懊丧不已。<br>   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我向你霎霎眼，很是开心。

第十一章  砌墙<br><br>   万门弟子乱了一阵，哪追得到什么敌人？<br>   万震山嘱咐戚芳，千万不可将剑谱得而复失之事跟师兄弟们提起。戚芳满口答<br>允。这些年来，她越来越是察觉到，万门师父徒弟与师兄弟之间，大家都各有各的<br>打算，你防着我，我防着你。万震山惊怒交集，回到自己房中，只是凝思着花蝴蝶<br>的记号。仇人是谁？为什么送了剑谱来？却又抢了去？是救了言达平的那人吗？还<br>是言达平自己？<br>   万圭追逐敌人时一阵奔驰，血行加速，手背上伤口又痛了起来，躺在床上休息，<br>过了一会，便睡着了。<br>   戚芳寻思：“这本书爹爹是有用的，在血水中浸得久了，定会浸坏！”到房中<br>叫了两声“三哥”，见他睡得正沉，便出来端起铜盆，到楼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br>露出那本书来，她心想：“空心菜真乖！”脸上露出了笑容。<br>   那本书浸满了血水，腥臭扑鼻，戚芳不愿用手去拿，寻思：“却藏在哪里好？”<br>想起后园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筛子、锄头、石臼、风扇之类杂物，这时候决计无人过<br>去，当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叶子，遮住了书，就象是捧一盘菊花叶子，来到后园。<br>她走进西偏房，将那书放入煽谷的风扇肚中，心想：“这风扇要到收租谷时才用。<br>藏在这里，谁也不会找到。”<br>   她端了脸盆，口中轻轻哼着歌儿，装着没事人般回来，经过走廊时，忽然墙角<br>边闪出一人，低声说道：“今晚三更，我在柴房里等你，可别忘了！”正是吴坎。<br>   戚芳心中本在担惊，突然见他闪了出来说这几句话，一颗心跳得更是厉害，啐<br>道：“没好死的，狗胆子这么大，连命也不要了？”吴坎涎着脸道：“我为你送了<br>性命，当真是心甘情愿。师嫂，你要不要解药？”戚芳咬着牙齿，左手伸入怀中，<br>握住匕首的柄，便想出其不意地拔出匕首，给他一下子，将解药夺了过来。<br>   吴坎笑嘻嘻地低声道：“你若使一招‘山从人面起’，挺刀向我刺来，我用一<br>招‘云傍马头生’避开，随手这么一扬，将解药摔入了这口水缸。”说着伸出手来，<br>掌中便是那瓶解药。他怕戚芳来夺，跟着退了两步。<br>   戚芳知道用强不能夺到，一侧身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br>   吴坎低声道：“我只等你到三更，你三更不来，四更上我便带解药走了，高飞<br>远走，再也不回荆州了。姓吴的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万家父子手下。”<br>   戚芳回到房中，只听得万圭不住呻吟，显是蝎毒又发作起来。她坐在床边，寻<br>思：“他毒害狄师哥，手段卑鄙之极，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又有什么法子？那是师<br>哥命苦，也是我命苦。他这几年来待我很好，我是嫁鸡随鸡，这一辈子总是跟着他<br>做夫妻了。吴坎这狗贼这般可恶，怎么夺到他的解药才好？”眼见万圭容色憔悴，<br>双目深陷，心想：“三哥伤重，若是跟他说了，他一怒之下去和吴坎拚命，只有把<br>事儿弄糟。”<br>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戚芳胡乱吃了晚饭，安顿女儿睡了，想来想去，只有去告<br>知公公，料想他老谋深算，必有善策。这件事不能让丈夫知道，要等他熟睡了，再<br>去跟公公说。戚芳和衣躺在万圭脚边。这几日来服侍丈夫，她始终衣不解带，没好<br>好睡过一晚。直等到万圭鼻息沉酣，她悄悄起来，下得楼去，来到万震山屋外。<br>   <br><br><br>   屋里灯火已熄，却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来，“嘿，嘿，嘿！”似乎有人在大<br>费力气的做什么事。戚芳甚是奇怪，本已到了口边的一句“公公”又缩了回去，从<br>窗缝中向房内张去。其时月光斜照，透过窗纸，映进房中，只见万震山仰卧在床，<br>双手缓缓地向空中力推，双眼却紧紧闭着。<br>   戚芳心道：“原来公公在练高深内功。练内功之时最忌受到外界惊扰，否则极<br>易走火入魔。这时可不能叫他，等他练完了功夫再说。”<br>   只见万震山双手空推一阵，缓缓坐起身来，伸腿下床，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br>子，凌空便伸手去抓什么物事。戚芳心想：“公公练的是擒拿手法。”又看得片时，<br>但见万震山的手势越来越怪，双手不住在空中抓下什么东西，随即整整齐齐地排在<br>一起，倒似是将许多砖块安放堆叠一般，但月光下看得明白，地板上显是空无一物。<br>   只见他凌空抓了一会，双手比了一比，似乎认为够大了，于是双手作势在地下<br>捧起一件大物，向前塞了过去，戚芳看得迷惘不已，眼见万震山仍是双目紧闭，一<br>举一动决不象是练功，倒似是个哑巴在做戏一般。<br>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桃红在破祠堂外说的那句话来：“老爷半夜三更起来砌墙！”<br>   可是万震山这举动决不是在砌墙，要是说跟墙头有什么关连，那是在拆墙洞。<br>   戚芳感到一阵恐惧：“是了！公公患了离魂症。听说生了这病的，睡梦中会起<br>身行走做事。有人不穿衣服在屋顶行走，有人甚至会杀人放火，醒转之后却全无所<br>知。”<br>   只见万震山将空无所有的重物塞入空无所有的墙洞之后，凌空用力堆了几下，<br>然后拾起地下空无所有的砖头砌起墙来。<br>   不错，他果真是在砌墙！脸上微笑，得意洋洋地砌墙！<br>   戚芳初时看到他这副阴森森的模样，有些毛骨悚然，待见他确是在作砌墙之状，<br>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见，便不怕了，心道：“照桃红的话说来，公公这离魂症已患得<br>久了。有病之人大都不愿给人知道。桃红和他同房，得知了底细，公公自然要大大<br>不开心。”这么一来，倒解开了心中一个疑团，明白桃红何以被逐，又想：“不知<br>他砌墙要砌多久，倘若过了三更，吴坎那厮当真毁了解药逃走，那可糟了。”<br>   但见万震山将拆下来的“砖块”都放入了“墙洞”，跟着便刷起“石灰”来，<br>直到“功夫”做得妥妥贴贴，这才脸露微笑，上床安睡。<br>   戚芳心想：“公公忙了这么一大阵，神思尚未宁定，且让他歇一歇，我再叫他。”<br>   就在这时，却听得房门上有人轻轻敲了几下，跟着有人低声叫道：“爹爹，爹<br>爹！”正是她丈夫万圭的声音。戚芳微微一惊：“怎么三哥也来了？他来干什么？”<br>   万震山立即坐起，略一定神，问道：“是圭儿么？”万圭道：“是我！”万震<br>山一跃下床，拔开门闩，放了万圭进来，问道：“得到剑谱的讯息么？”万圭叫了<br>声：“爹！”伸左手握住椅背。月光从纸窗中映射进房，照到他朦胧的身形，似在<br>微微摇晃。<br>   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给映了出来，缩身窗下，侧身倾听，不敢再看两人的<br>动静。<br>   只听万圭又叫了声“爹”，说道：“你儿媳妇……你儿媳妇……原来不是好人。”<br>戚芳一惊：“他为什么这么说？”只听万震山也问：“怎么啦？小夫妻拌了嘴么？”<br>万圭道：“剑谱找到了，是你儿媳妇拿了去。”万震山喜道：“找到了便好！在哪<br>里？”<br>   戚芳惊奇之极：“怎么会给他知道的？多半是空心菜这小家伙忍不住说了出来。”<br>但万圭接下去的说话，立即便让她知道自己猜得不对。万圭告诉父亲：他见戚芳和<br>女儿互使眼色，神情有异，料到必有古怪，便假装睡着，却在门缝中察看戚芳的动<br>静，见她手端铜盆走向后园，他悄悄跟随，见她将剑谱藏入了后园西偏房一架风扇<br>之中。<br>   戚芳心中叹息：“苦命的爹爹，这本书终于给公公和三哥得去了。再要想拿回<br>来，那是千难万难了。好，我认输，三哥本来比我厉害得多。”<br>   只听万震山道：“那好得很啊。咱们去取了出来，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且看<br>她如何。她要是不提，你也就不必说破。我总是疑心，这本书到底是哪里来的。只<br>怕……只怕……只怕……”他连说三个“只怕”，却说不下去。<br>   万圭叫道：“爹！”声音显得甚是痛苦，万震山叫道：“怎么？”万圭道：<br>“你儿媳妇……儿媳妇盗咱们这本剑谱，原来是为了……”说到这里，声音发颤。<br>万震山道：“为了谁？”万圭道：“原来……是为了吴坎这狗贼！”<br>   戚芳心头一阵剧烈震荡，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说：“我是为了爹<br>爹。怎么说我为了吴坎？为了吴坎这狗贼？”<br>   万震山的语声中也是充满了惊奇：“为了吴坎？”万圭道：“是！我在后园中<br>见这贱人藏好剑谱，便远远地跟着她，哪知道她……她到了回廊上，竟和吴坎那厮<br>勾勾搭搭，这淫妇……好不要脸！”万震山沉吟道：“我看她平素为人倒也规矩端<br>正，不象是这样子的人。你没瞧错么？他二人说些什么？”万圭道：“孩儿怕他们<br>知觉，不敢走得太近，回廊上没隐蔽的地方，只有躲在墙角后面。这两个狗男女说<br>话很轻，没能完全听到，可是……可是也听到了大半。”万震山“嗯”了一声，道：<br>“孩儿，你别气急。大丈夫何患无妻？咱们既得了剑谱，又查明了这中间的秘密，<br>转眼便可富甲天下，你便要买一百个姬妾，那也容易得紧。你坐下，慢慢地说！”<br>   只听得床板格格两响，万圭坐到了床上，气喘喘地道：“那淫妇藏好书本，很<br>是得意，嘴里居然哼着小曲。那奸夫一见到她，满脸堆欢，说道：‘今晚三更，我<br>在柴房等你，可别忘了！’的的确确是这几句话，我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万震山<br>怒道：“那小淫妇又怎么说？”万圭道：“她……她说道：‘没好死的，狗胆子这<br>么大，连命也不要了！’”<br>   戚芳在窗外只听得心乱如麻：“他……他二人口口声声地骂我淫妇，怎……怎<br>么能如此地冤枉人家？三哥，我是一片为你之心，要夺回解药，治你之伤。你却这<br>般辱我，可还有良心没有？”<br>   只听万圭续道：“我……我听了他们这么说，心头火起，恨不得拔剑上前将二<br>人杀了。只是我没带剑，又是伤后没力，不能跟他们明争，当即赶回房去，免得那<br>贼淫妇回房时不见到我，起了疑心。奸夫淫妇以后再说什么，我就没再听见。”万<br>震山道：“哼，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一门都是无耻之辈。咱们先去取了剑谱，再<br>在柴房外守候。捉奸捉双，叫这对狗男女死而无怨！”万圭道：“那淫妇恋奸情热，<br>等不到三更天，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这会儿……”说着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万<br>震山道：“那么咱们即刻便去。你拿好了剑，可先别出手，等我斩断他二人的手足，<br>再由你亲手取这双狗男女的性命。”<br>   只见房门推开，万震山左手托在万圭腋下，二人迳奔后园。<br>   戚芳靠在墙上，眼泪扑簌簌地从衣襟上滚下来。她只盼治好丈夫的伤，他却对<br>自己如此起疑。父亲一去不返，狄师哥受了自己的冤枉，现今……现今丈夫又这般<br>对待自己，这样的日子，怎么还过得下去？她心中茫然一片，真是不想活了，没想<br>到去和丈夫理论，没想到叫吴坎来对质，只是全身瘫痪了一般，靠在墙上。<br>   过不多久，只听得脚步声响，万氏父子回到厅上，站定了低声商量。万圭道：<br>“爹，怎不就在柴房里杀了吴坎？”万震山道：“柴房里只奸夫一人。那贼淫妇定<br>是得到风声，先溜走了，既不能捉奸成双，咱们是荆州城中的大户大家，怎能轻易<br>杀人？得了这剑谱之后，咱们在荆州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干，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不<br>能胡来！”万圭道：“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孩儿这口气如何能消？”万震山道：<br>“要出气还不容易？咱们用老法子！”万圭道：“老法子？”<br>   万震山道：“对付戚长发的老法子！”他顿了一顿，道：“你先回房去，我命<br>人传集众弟子，你再和大伙儿一起到我房外来。别惹人疑心。”<br>   戚芳心中本是乱糟糟地没半点主意，只是想：“到了这步田地，我是不想活了，<br>可是空心菜怎么办？谁来照顾她？”忽听万震山说要用“对付戚长发的老法子”对<br>付吴坎，脑袋上便如放上了一块冰块，立时便清醒了：“他们怎样对付我爹爹了？<br>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公公传众弟子到房外边来，这里是不能耽了，却躲到哪里去<br>偷听？”

只听得万圭答应着去了，万震山到厅外大声呼叫仆人掌灯。不多时前厅后厅隐<br>隐传来人声，众弟子和仆人四下里聚集拢来。戚芳知道只要再过片刻，立时便有人<br>走经窗外，微一犹豫，当即闪身走进万震山房中，掀开床帷，便钻进了床底。床帷<br>低垂至地，若不是有人故意揭开，决不致发现她的踪迹。<br>   她横卧床底，不久床帷下透进光来，有人点了灯，进来放在房中。她看到万震<br>山一对穿着双梁鞋的脚跨进房来，这双脚移到椅旁，椅子发出轻轻的格喇一声，是<br>万震山坐了下来，又听得他叫仆人关上房门。<br>   只听得大师兄鲁坤在房外说道：“师父，我们都到齐了，听你老人家的吩咐。”<br>万震山道：“很好，你先进来！”戚芳见到房门推开，鲁坤的一对脚走了进来，房<br>门又再关上。<br>   万震山道：“有敌人找上咱们来啦，你知不知道？”鲁坤道：“是谁？弟子不<br>知。”万震山道：“这人假扮成个卖药郎中，今日来过咱们家里。”戚芳心道：<br>“难道他知道卖药郎中是谁，那人到底是谁？”鲁坤道：“弟子听吴师弟说起。师<br>父，这敌人是谁？”万震山道：“这人乔装改扮了，我没亲眼见到，摸不准他底细。<br>明儿一早，你到城北一带去仔细查查。现下你先出去，待会我还有事分派。”鲁坤<br>答应了出去。<br>   万震山逐一叫四弟子孙均、五弟子卜垣进来，说话大致相同，叫孙均到城南一<br>带查察，叫卜垣到城东一带查察。吩咐卜垣之时，随口加上句：“让吴坎查访城西<br>一带，冯坦和沈城策应报讯。你万师哥伤势未痊，不能出去了。”卜垣道：“是，<br>万师哥该多多休养。”开门出去。<br>   戚芳知道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吴坎听的，好令他不起疑心。只听万震山道：<br>“吴坎进来！”这声音和召唤鲁坤等人之时一模一样，既不更为严厉，也不特别温<br>和。<br>   戚芳见房门又打开了，吴坎的右脚跨进行槛之时，有些迟疑，但终于走了进来。<br>这双脚向着万震山移了几步，站住了，戚芳见他的长袍下摆微动，知他心中害怕，<br>正自发抖。<br>   只听万震山道：“有敌人找上咱们来啦，你知不知道？”吴坎道：“弟子在门<br>外听得师父说，便是那个卖药郎中。这人是弟子叫他来给万师哥看病的，真没想到<br>会是敌人，请师父原谅。”万震山道：“这人是乔装改扮了的，你看他不出，也怪<br>不得你。明天一早，你到城西一带去查查，要是见到了他，务须留神他的动静。”<br>吴坎道：“是！”<br>   突然之间，万震山双脚一动，站了起来，戚芳忍不住伸手揭开床帷一角，向外<br>张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险些失声叫了出来。<br>   只见万震山双手已扼住了吴坎的咽喉，吴坎伸手使劲去扼万震山的两手，却毫<br>无效用。但见吴坎的一对眼睛向外凸出，象金鱼一般，越睁越大。万震山双手手背<br>上被吴坎的指甲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他扼住了吴坎咽喉，说什么也不放手。吴坎<br>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身子扭动，过了一会，双手慢慢张开，垂了下来。戚芳见他<br>舌头伸了出来，神情可怖，不禁害怕之极。只见吴坎终于不再动弹，万震山松开了<br>手，将他放在椅上，在桌上拿起两张事先浸湿了的棉纸，贴在他口鼻之上。这么一<br>来，他再也不能呼吸，也就不能醒转。<br>   戚芳一颗心怦怦乱跳，寻思：“公公说过，他们是荆州世家，不能随便杀人，<br>吴坎的父亲听说是本地绅士，决不能就此罢休，这件事可闹大了。”<br>   便在此时，忽听得万震山大声喝道：“你做的事，快快自己招认了罢，难道还<br>要我动手不成？”戚芳一惊：“原来公公瞧见了我。”可是心中却也并不惊惶，反<br>而有释然之感：“死在他手里也好，反正我是不想活了！”<br>   正要从床底钻出来，忽听得吴坎说道：“师父，你……要弟子招认什么？”<br>   戚芳这一惊非同小可，怎么吴坎说起话来，难道他死而复生了？然而明明不是，<br>他斜倚在椅上，动也不动。从床底望上去，看到万震山的嘴唇在动。“什么？是公<br>公在说话，不是吴坎说的。怎么明明是吴坎的声音？”只听得万震山又大声道：<br>“招认什么？哼，吴坎，你好大胆子，你里应外合，勾结匪人，想在荆州城里做一<br>件大案子？”<br>   “师父，弟子做……做什么案子？”<br>   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确是万震山在学着吴坎的声音，难为他学得这么<br>象。“公公居然有这门学人说话的本领，我可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大声学吴坎的声<br>音说话，有什么用意？”她隐隐想到了一件事，但那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团影子，一<br>点也想不明白，只是内心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惧。<br>   只听得万震山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带了那卖药郎中来到荆州城，这<br>人其实是个江洋大盗，吴坎，你和他勾结，想要闯进……”<br>   “师父……闯进什么？”<br>   “要闯进凌知府公馆，去盗一份机密公文，是不是？吴坎，你……你还想抵赖？”<br>   “师父，你……你怎么知道？师父，请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对你孝顺的份上，<br>原谅我这一遭，弟子再也不敢了！”<br>   “这样一件大事，哪能就这么算了？”<br>   戚芳发觉了，万震山学吴坎的口音，其实并不很象，只是压低了嗓门，说得十<br>分含糊，每一句话中总是带上“师父”的称呼，同时不断自称“弟子”，在旁人听<br>来，自然会当是吴坎在说话。何况，大家眼见吴坎走进房来，听到他和万震山说话，<br>接着再说之时，声音虽然不象，但除了吴坎之外，又怎会另有别人？而且万震山的<br>话中，又时时叫他“吴坎”。<br>   只见万震山轻轻托起吴坎的尸体，慢慢弯下腰来，左手掀开了床帷。戚芳吓得<br>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公公定然发现了我，这一下他非扼死我不可了！”灯光<br>朦胧之下，只见一个脑袋从床底下钻了进来，那是吴坎的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br>真象是死金鱼的头。戚芳只有拚命向旁避让，但吴坎的尸身不住挤进来，碰到了她<br>的腿，又碰到了她腰。<br>   只听万震山坐回椅上，厉声喝道：“吴坎，你还不跪下？我绑了你去见凌知府，<br>饶与不饶，是他的事，我可作不了主。”<br>   “师父，你当真不能饶恕弟子么？”<br>   “调教出这样的弟子来，万家的颜面也给你丢光了，我……我还能饶你？”<br>   戚芳从床帷中张望，见万震山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来，轻轻插入了自己胸膛。<br>他胸口衣内显然垫着软木、湿泥、面饼之类的东西，匕首插了进去，便即留着不动。<br>   戚芳心中刚有些明白，便听得万震山大声道：“吴坎，你还不跪下！”跟着压<br>低嗓子学着吴坎的声音道：“师父，这是你逼我，须怪不得弟子！”万震山大叫一<br>声“哎哟！”飞起一腿，踢开了窗子，叫道：“小贼，你……你竟敢行凶！”<br>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有人踢开房门，万圭当先抢进（他知道该当这时候破门而<br>入），鲁坤、孙均、卜垣等众弟子跟着进来。万震山按住胸口，手指间鲜血涔涔流<br>下（多半手中拿着一小瓶红水），他摇摇晃晃，指着窗口，叫道：“吴坎这贼……<br>刺了我一刀，逃走了！快……快追！”说了这几句，身子一斜，倒在床上。<br>   万圭惊叫：“爹爹，爹爹，你伤得怎样？”<br>   鲁坤、孙均、卜垣、冯坦、沈城五人先后跃出窗子，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府<br>中前前后后，许多人都惊呼叫嚷起来。<br>   戚芳伏在床底，只觉得吴坎的尸身越来越冷。她心中害怕之极，可是一动也不<br>敢动。公公躺在床上，丈夫站在床前。<br>   只听得万震山低声问道：“有人起疑没有？”万圭道：“没有，爹，你装得真<br>象。便如杀戚长发那样，没半点破绽。”<br>   “便如杀戚长发那样，没半点破绽！”这句话象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了戚芳<br>心中。她本已隐隐约约想到了这件大恐怖事，但她决计不敢相信。“公公一直对我<br>和颜悦色，丈夫向来温柔体贴，怎么会杀害了我爹爹？”但这一次她是亲眼看见了，<br>他们布置了这样一个巧妙机关，杀了吴坎。那日她在书房外听到“父亲和万震山争<br>吵”，见到“万震山被父亲刺了一刀”，见到“父亲越窗逃走”，显然，那也是万<br>震山布置的机关，一模一样。在那时候，父亲早已被他害死了，他……他学着父亲<br>口音，怪不得父亲当时的话声嘶哑，和平时大异。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这一次她伏<br>在床底，亲眼见到了这场惨剧，却如何能猜想得透？<br>   只听得万圭道：“那贱人怎样？咱们怎能放过了她？”万震山道：“慢慢再找<br>她来炮制便是。这可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别败坏了万家门风，坏了我父子的名<br>声。”万圭道：“是，爹爹想得真周到。哎哟……”万震山道：“怎么？”万圭道：<br>“儿子手背上的伤处又痛了起来。”万震山“嗯”了一声，他虽计谋多端，对这件<br>事可当真束手无策。<br>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摸到吴坎怀中，那只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她取<br>了出来，放在自己袋里，心中凄苦：“三哥，三哥，你只听到一半说话，便冤枉我<br>跟这贼子有暧昧之事。你不想听个明白，因此也就没听到，这瓶解药便在他身上。<br>你父亲已杀了他，本来只不过举手之劳，便可将解药取到，但毕竟你们不知道。”<br>   鲁坤一干人追不到吴坎，一个个回来了，一个个到万震山床前来问候。万震山<br>袒露了胸膛，布带从颈中绕到胸前，围到背后，又绕到颈中。<br>   这一次他受的“伤”没上次那么“厉害”，吴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师叔戚长发。<br>这一刀刺得不深，并无大碍。众弟子都放心了，个个大骂吴坎忘恩负义，都说明天<br>非去找他父亲算帐不可，请师父保重，大家退了出去。万圭坐在床前，陪伴着父亲。<br>   戚芳只想找个机会逃了出去，她挨在吴坎的尸体之旁，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又<br>怕万氏父子发觉，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br>   万震山道：“咱们先得处置了尸体，别露出马脚。”万圭道：“还是跟料理戚<br>长发一样么？”万震山微一沉吟，道：“还是老法子。”<br>   戚芳泪水滴了下来，心道：“他们怎样对付我爹爹？”<br>   万圭道：“就砌在这里么？你睡在这里，恐怕不大好！”万震山道：“我暂且<br>搬出去跟你住，只怕还有麻烦的事。人家怎能轻易将剑谱送到咱们手中？咱爷儿俩<br>须得合力对付。将来发了大财，还怕没地方住么？”<br>   戚芳听到了这一个“砌”字，霎时之间，便如一道闪电在脑中一掠而过，登时<br>明白了：“他……他将我爹爹的尸身砌在墙中，藏尸灭迹，怪不得爹爹一去之后，<br>始终没有消息。怪不得公公……不，不是公公，怪不得万震山这奸贼半夜三更起身<br>砌墙。他做了这件坏事，心中不安，得了离魂症，睡梦里也会起身砌墙。这奸贼……<br>这奸贼居然会心中不安……那才真是奇怪了。不，他不是心中不安，他是十分得意，<br>这砌墙的事，不知不觉的要做了一次又一次……刚才他梦中砌墙，不是一直在微笑<br>么？”<br>   只听万圭道：“爹，到底这剑谱有什么好处？你说咱们要发大财，可以富甲天<br>下？难道……难道这不是武功秘诀，却是金银财宝？”万震山道：“当然不是武功<br>秘诀，剑谱中写的，是一个大宝藏的所在。梅念笙老儿猪油蒙了心，竟要将这剑谱<br>传给旁人，嘿嘿，这老不死的。圭儿，快，快，将那剑谱去取来。”<br>   万圭微一迟疑，从怀中掏了那本书出来。原来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风扇之中，<br>万圭跟着便去取了出来。<br>   万震山向儿子瞧了一眼，接过书来，一页页地翻过去。这部唐诗两边连着封皮<br>的几页都给血水浸得湿透了，兀自未干，中间的书页却仍是干的。<br>   万震山低声道：“这剑谱咱父子能不能保得住，实在难说。咱们先查知了书中<br>的奥秘，就算再给人夺去，也不打紧了。你拿支笔来，写下来好好记着。连城剑法<br>的第一招，出自杜甫的‘春归’。”他伸手指沾了唾涎，去湿杜甫那首“春归”诗<br>旁的纸页，轻轻欢呼了一声：“是个‘四’字！好，‘苔径临江竹’，第四个字是<br>‘江’，你记下了。第二招，仍是杜甫的诗，出自‘重经昭陵’。”他又沾湿手指，<br>去湿纸页：“嗯，是‘五十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数下去：“一五、一十、十<br>五、二十……‘陵寝盘空曲，熊罴宁翠微’，第五十一个字，那是个‘陵’字。<br>‘江陵’、‘江陵’，妙极，原来果然便在荆州。”<br>   万圭道：“爹爹，你说小声些！”万震山微微一笑，道：“对！不可得意忘形。<br>圭儿，你爹爹一世心血，总算没有白花，这个大秘密，毕竟给咱们找到了！”突然<br>之间，他将书掩上，一拍大腿，低声道：“敌人为什么将剑谱送到我手里，我明白<br>啦！”<br>   万圭道：“那是什么缘故？我一直想不透。”<br>   万震山道：“敌人得了剑谱，推详不出其中的秘奥，又有什么屁用？咱们的连<br>城剑法，每一招的名称都是一句唐诗，别门别派的人，任他武功通天，却也不知。<br>这世界上，只有我和言达平二人，才知道第一招是什么诗句，第二招又是什么诗句。<br>才知道第一个字要到‘春归’这首诗中去找，第二个字要到‘重经昭陵’这首诗中<br>去寻。”<br>   万圭道：“这连城剑法的名称，你不是已教了我们吗？”万震山道：“次序都<br>是抖乱了的。”万圭道：“爹，你连我也不教真的剑法。”万震山微有尴尬之色，<br>道：“我有八个弟子，大家朝晚都在一起，若是单单教你，他们定会知觉，那便不<br>妙了。”<br>   万圭“嗯”了一声，道：“敌人的阴谋定是这样，他知道用水湿纸，便有字迹<br>显出，因此故意将剑谱交给咱们，又故意用水显出几个字来，要咱们查出了剑谱里<br>的秘奥，让咱们去寻访宝藏，他就来个‘强盗遇着贼爷爷’。”万震山道：“对了！<br>咱们须得步步提防，别落得一场辛苦，得不到宝藏，连性命也送掉了。”<br>   他又沾湿了手指，去寻第三个字，说道：“剑法第三招，出于处默的‘圣果寺’，<br>三十三，第三十三字，‘下方城郭近，钟罄杂笙歌’中的‘城’字，‘江陵城’，<br>对啦，对啦！那还有什么可疑心的？咦，怎么这里痒得厉害？”他伸右手在左手背<br>上搔了几下，觉得右手也痒，伸左手去搔了几下，又看那剑谱，说道：“这第四招，<br>是二十八，嗯，一五、一十、十五……第二十八字是个‘南’字，‘江陵城南’，<br>哈哈，咦！好痒！”低头向自己左手上看去，只见手背上长了三条墨痕，微觉惊诧：<br>“今天我又没写字，手背上怎么有黑墨？”只觉双手手背上越来越痒，一看右手，<br>也是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墨痕。<br>   万圭“啊”的一声，道：“爹爹，哪……哪里来的？这好象是言达平那厮的花<br>蝎毒。”万震山给他一言提醒，只觉手上痒得更加厉害了，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痒。<br>   万圭叫道：“别搔，是……是你指甲上带毒过去的。”

万震山叫道：“啊哟！果真如此。”登时省悟，道：“那小淫妇将剑谱浸在血<br>水之中，你的血含有蝎毒……吴坎这小贼，偏不肯爽爽快快地就死，却在我手上搔<br>了这许多血痕。他妈的，蝎毒传入了伤口之中，好在不多，谅来也不碍事。啊哟，<br>怎地越来越痛了，哎唷。”忍不住大声呻吟了起来。<br>   万圭道：“爹，你这蝎毒中得不多，我去舀水来给你洗洗。”万震山道：“不<br>错！”大声叫道：“桃红，桃红！打水来！”万圭眉头蹙起，心道：“爹爹吓得胡<br>涂了，桃红早给他赶走了，这会儿又来叫她。”拿起一只铜脸盆，快步出房，在天<br>井里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端进来放在桌上。万震山忙将双手浸入了清水之中，<br>一阵冰凉，痛痒登减。<br>   哪知道万圭手上所中的蝎毒遇上解药，流出来的黑血也具剧毒，毒性比之原来<br>的蝎毒只有更加厉害，万震山手背上被吴坎抓出的血痕深入肌理，一碰到这剧毒，<br>实比万圭中毒更深。他双手在清水中浸得片时，一盆水已变成了淡墨水一般。墨水<br>由淡转深，过不多时，变得便如是一盆浓浓的墨汁。<br>   万氏父子相顾失色。万震山将手掌提了起来，不禁“啊”的一声，失声惊呼，<br>只见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两个圆珠。万圭道：“啊哟，不好，只怕不能浸水！”<br>   万震山痛得急了，一脚踢在他腰间，骂道：“你既知不能浸水，怎么又去舀水<br>来？这不是存心害我么？”万圭痛得蹲下身去，道：“我本来又不知道，怎样会来<br>害你？”<br>   戚芳在床底下听得父子二人争吵，心中也不知是凄凉，还是体会到了复仇的喜<br>悦。<br>   只听得万震山只是叫：“怎么办？怎么办？”万圭道：“我楼上有些止痛药，<br>虽不能解毒，却可止得一时之痛，要不要敷一些？”万震山道：“好，好，好！快<br>去拿来！”万圭道：“是否有效，孩儿可就不知，说不定越敷越不对头，爹爹又要<br>踢我。”万震山骂道：“王八羔子！这会儿还在不服气么？老子生了你出来，踢一<br>脚又有什么大不了？快去，快去拿来。”万圭应道：“是！”转身出去。<br>   万震山双手肿胀难当，手背上的皮肤黑中透亮，全无半点皱纹，便如一个吹胀<br>了的猪尿泡一般，眼看再稍胀大，势非破裂不可，叫道：“我和你一起去！可……<br>可不能耽搁了。”将剑谱往怀中一揣，奔行如飞，抢出房门，赶在万圭之前。<br>   戚芳听得二人远去，忙从房中爬了出来，自忖：“却到哪里去好？”霎时间六<br>神无主，只觉茫茫大地，竟无一处可以安身：“他们害死我爹爹，此仇岂可不报？<br>但这血海深仇，却如何报法？说到武功、机智，我和公公、三哥实是差得太远，何<br>况他们认定我和吴坎结了私情，一见面就会对我狠下杀手，我又怎能抵挡？眼下只<br>有去……去寻找狄师哥，再作计较。可又不知他在哪里？空心菜呢？我怎能撇下了<br>她？”一想到女儿，当即拔步奔向后楼，决意抱了女儿先行逃走，再想复仇之法。<br>   在她内心，又还不敢十分确定万氏父子当真是害死了她父亲。万震山是个心狠<br>手辣之徒，那是绝无怀疑。但万圭呢？对于丈夫的柔情蜜意，终不能这么快便决绝<br>的抛却。<br>   她奔到楼下，听得万震山嘶哑的声音在大叫大嚷，心想：“这么叫法，要将空<br>心菜吵醒了！”想到女儿会大受惊吓，便顾不得自身危险，轻轻走上楼去，小心不<br>让楼梯发出声息。空心菜睡觉的小房便在她夫妻的卧室之后，只以一层薄板隔开。<br>戚芳溜进小房，卧室中灯光映了进来，只见女儿睁大了眼，早已醒转，脸上满是恐<br>怖之色，一见到母亲，小嘴一扁，便要哭叫出来。戚芳急忙抢上前去，将她搂在怀<br>里，做个手势，叫她千万不可出声。空心菜既聪明，又听话，当下一声不响，娘儿<br>俩搂抱着躺在床上。<br>   只听得万震山大叫：“不成，不成，这止痛药越止越痛，须得寻到那草头郎中，<br>用他的解药来治。”万圭道：“是啊，只有那解药才治得这毒，等天一亮，叫鲁大<br>哥他们大伙儿一齐出马，去寻那郎中。我手上的伤口也痛得很。”万震山怒道：<br>“怎等得到天亮？啊哟，哎唷！受不了啦，受不了啦！”突然间脚下一软，倒在地<br>下，痛得打滚，叫道：“快，快！拿剑来，将我这双手砍了！快砍了我的手！”只<br>听得房中家具砰嘭翻倒，瓶碗乒乓打碎之声，响成了一片。<br>   空心菜吓得紧紧地搂住了妈妈，脸色大变。戚芳伸手轻轻抚慰，却不敢作声。<br>   万圭也是十分惊慌，说道：“爹，你……你忍耐一会儿，你的手怎能砍了？咱<br>们快找解药是正经。”万震山痛得再难抵受，喝道：“你为什么不砍去我双手，除<br>我痛楚？啊，知道了，你……你想我快快死了，好独吞剑谱，想独自个去寻宝藏……”<br>万圭怒道：“爹，你痛得神智不清了，快上床睡一忽儿。我又不知剑招的次序，得<br>了剑谱又有什么用？”<br>   万震山不断在地下打滚，道：“你说我神智不清，你自己就存心不良。我……<br>我痛得要死了……要死了……一拍两散，大家都得不到。”<br>   突然之间，他红了双眼，从怀中掏出剑谱，伸手一页页地撕碎。他十根手指肿<br>得便如一根根红萝卜般，动作不灵，但还是撕碎了好几页。<br>   万圭大惊，叫道：“别撕，别撕！”伸手便去抢夺。他抓住了半本剑谱，万震<br>山却抓住了另一半，牢不放手。那剑谱在血水中浸过，迄未干透，霉霉烂烂的，两<br>人这么一拉扯，登时撕成两半。万圭呆了一呆，万震山又去撕扯。<br>   万圭不甘心让这已经到手的宝藏化作过眼云烟，忙伸手推开父亲。两人在地下<br>你抢我夺，翻翻滚滚，将剑谱撕得更加碎了。<br>   突然间听得万圭长声惊呼：“哎唷……糟了……我伤口中又进了毒，啊哟，好<br>痛！”两人这么你拉我扯，剑谱上的毒质沾进了万圭手背上原来的伤口。片刻之间，<br>万圭手背又高高肿起，剧痛锥心穿骨。他久病之后，耐力甚弱，毒素一入伤口，随<br>血上行，发作奇快。父子二人在楼板上滚来滚去，惨呼号叫。<br>   戚芳听了一会，究竟夫妻情重，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从床上站起身来，走到门<br>口，冷冷的道：“怎么啦？两个在干什么？”<br>   万氏父子见到戚芳，剧痛之际，再也没心情愤怒。万圭叫道：“芳妹，快去找<br>那草头郎中，请他快配解药，哎唷，哎唷……实在……实在痛得熬不住了，求求你……”<br>   戚芳见他痛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心更加软了，从怀中取出瓷瓶，道：“这是解<br>药！”<br>   万震山和万圭一见瓷瓶，同时挣扎着爬起，齐道：“好极，好极！快，快给我<br>敷上。”<br>   戚芳见万震山目光凶狠贪婪，有如野兽，心想若不乘此要挟，如何能查明真相，<br>便道：“慢着，不许动！谁要动上一动，我便将解药抛出窗外，投入水缸，大家都<br>死！”说着推开窗子，拔开瓷瓶的瓶塞，将解药悬在窗外，只须手一松，瓷瓶落水，<br>再也无用了。<br>   万氏父子当即不动，我瞧瞧你，你瞧瞧我。万震山忽道：“好媳妇，你将解药<br>给我，我让你跟了吴坎，远走高飞，决不阻拦，另外再送你一千两银子，让你二人<br>过长远日子……哎唷，好痛……既然你心有他意，圭儿也留你不住……你……你放<br>心去好了。”<br>   戚芳心道：“这人当真卑鄙无耻，吴坎明明是你亲手扼死了，却还来骗人。”<br>   万圭也道：“芳妹，我虽然舍不得你，但没有法子，我答应不跟吴坎为难就是。”<br>   戚芳冷笑一声，道：“你二人胡涂透顶，还在瞎转这卑鄙龌龊的念头。我只问<br>一句话，你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立刻给解药。”<br>   万震山道：“是，是，快问，哎唷，啊哟！”<br>   一阵风从窗中刮了进来，吹得满地纸屑如蝴蝶般飞舞。纸屑是剑谱撕成了，一<br>片片飞出了窗外。忽然，一对彩色蝴蝶飞了起来，正是她当年剪的纸蝶，夹在诗集<br>中的，两只纸蝶在房中蹁跹起舞，跟着从窗中飞了出去，戚芳心中一酸，想起了当<br>日在石洞中与狄云欢乐相聚的情景。那时候的世界可有多么好，天地间没半点伤心<br>的事。<br>   万圭连连催促：“快问！什么事？我无有不说。”<br>   戚芳一凛，问道：“我爹爹呢？你们把他怎么了？”<br>   万震山强笑道：“你问你爹爹的事，我──我也不知道啊。哎唷──我很挂念<br>这位老师弟──哎唷！师兄弟又成了亲家，哎唷，好得很啊。”<br>   戚芳沉着脸道：“这当儿再说些假话，更有什么用处？我爹爹给你害死了，是<br>不是？害死他的法儿，就跟你们害死吴坎一样，是不是？你已将他尸身砌入了墙壁，<br>是不是？”<br>   戚芳连问三声“是不是”，万氏父子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没料想她不但知道<br>自己父亲被害，连吴坎被杀一事也知道了。万圭颤声道：“你……你怎知道？”<br>   他说“你怎知道”，便是直承其事。戚芳心中一酸，怒火上冲，便想松手将解<br>药投入窗下的一排七石缸中。万圭眼见情势危急，作势便想扑将上去。万震山喝道：<br>“圭儿，不可莽撞！”他知道当时情景之下，强抢只有误事。<br>   忽然间，塌塌塌几声，空心菜赤着脚，从小房中奔了出来，叫道：“妈，妈！”<br>要扑入戚芳的怀里。<br>   万圭灵机一动，伸出左臂，半路上便将女儿抱了过来，右手摸出匕首，对准女<br>儿的天灵盖，喝道：“好，咱们一家老小，今日便一齐死了，我先杀了空心菜再说！”<br>   戚芳大惊，忙叫道：“快放开她，关女儿什么事？”<br>   万圭厉声道：“反正大家活不成，我先杀了空心菜！”匕首在空中虚刺几下，<br>便向空心菜头顶刺落。<br>   戚芳道：“不，不！”扑过来抢救，伸手抓住万圭的手腕。<br>   万震山虽在奇痛彻骨之际，究竟阅历丰富，见戚芳给引了过来，当即手肘一探，<br>重重撞在她腰间，夹手夺过她手中瓷瓶，忙不迭地倒药敷上手背。万圭也伸手去取<br>解药，戚芳抢过女儿，紧紧搂在怀中。<br>   万震山飞起一脚，将她踢倒，随手解下腰带，将她双手反缚背后，又将她两只<br>脚都绑住了。空心菜大叫：“妈，妈，妈妈！”万震山反手一记巴掌，打得她晕了<br>过去，但这一掌碰到自己肿起的手背，又是大叫一声：“啊哟！”<br>   那解药实具灵效，二人敷药之后，片刻间伤口中便流出血水，疼痛渐减，变为<br>麻痒，再过得一阵，麻痒也渐渐减弱。父子二人大是放心，知道性命是拾回来了，<br>见到房中的纸片兀自往窗外飞去，两人同时大叫：“糟糕！”扑过去拦阻飞舞的纸<br>片。<br>   但地下的纸屑已乱成一团，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缸中，有的正在盘旋跌落。万<br>震山叫道：“快，快，快抢！”二人飞步奔下楼去，拚命去抓四散飞舞的碎纸，但<br>数百片碎纸有的飘飘荡荡吹出了围墙，有的随风高飞上天。二人东奔西突，状若颠<br>狂，却哪里又能收集碎片、使得撕碎了的剑谱重归原状？<br>   万震山手上疼痛虽消，心中的伤痛却难以形容，气无可消，大声斥骂儿子：<br>“都是你这小贼，跟我来争夺什么？若不是你跟我拉扯，剑谱怎会扯烂？”万圭叹<br>了口气，不再去追抢碎纸，说道：“孩儿若不阻拦，爹爹早将这剑谱扯得更加烂了。”<br>万震山道：“放屁！”他心中知道儿子所说是实，但还是不住地呼喝：“放屁，放<br>屁，放屁！”<br>   万圭道：“好在咱们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再到那本残破的剑谱中去查查，<br>只要能再找到些线索，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万震山精神一振，道：“不错，那<br>地方是在‘江陵城南’……”<br>   忽听得墙外有个声音轻轻地道：“江陵城南！”<br>   万氏父子大吃一惊，一齐跃上墙头，向外望去，只见两个人的背影正向小巷中<br>隐没。<br>   万圭喝道：“卜垣、沈城，站着别动！”<br>   但那两人既不回头，也不站住，飞快地走了。万震山待要下墙追去，万圭道：<br>“爹，楼上还有……还有那……那淫妇。”万震山转念一想，点了点头。<br>   父子俩回到楼上，只见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过来，抱住了妈妈直哭。戚芳手足<br>被绑，却在不住安抚女儿。空心菜见到祖父与父亲回来，更“哇”的一声，惊哭起<br>来。<br>   万震山上前一脚，踢在她屁股之上，骂道：“再哭，一刀剖开你小鬼的肚子。”<br>空心菜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出声。<br>   万圭低声道：“爹，这淫妇什么都知道了，可不能留下活口。怎生处置她才是？”<br>万震山微一沉吟，道：“刚才墙外二人，你看清楚是卜垣、沈城么？”万圭道：<br>“正是那二人，错不了！只怕秘密已经泄漏，他们知道是在江陵城南。”万震山道：<br>“事不宜迟，须得急速下手。这淫妇嘛，跟她父亲一般处置便了。”<br>   戚芳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放不下女儿，说道：“三……三哥，我和你夫妻<br>一场，你杀我不打紧，我死之后，你须好好看待空心菜！”<br>   万圭道：“好！”万震山道：“斩草除根，岂能留下祸胎？这小女孩精灵古怪，<br>今日之事都给她瞧在眼里了，怎保得定她不说出去？”万圭缓缓点了点头。他很疼<br>爱这个女儿，但父亲的话也很对，若是留下祸胎，将来定有极大后患。<br>   戚芳泪水滚下双颊，哽咽道：“你……你们好狠心，连……连这个小小女孩也<br>放不过吗？”万震山道：“塞住她的嘴巴，别让她叫嚷起来，吵得通天下都知道了！”<br>   戚芳想起女儿难保一命，突然提起嗓子，大叫：“救命，救命！”<br>   静夜之中，这两声“救命”划破了长空，远远传了出去。<br>   万圭扑到她身上，伸手按住她嘴。戚芳仍是大叫：“救命，救命！”只是嘴巴<br>被按住了，声音郁闷。万震山在儿子长袍上撕下一块衣襟，递了给他，万圭当即将<br>衣襟塞在戚芳口中。万震山道：“将她埋在戚长发的墓中，父女同穴，最妙不过。”<br>   万圭点了点头，抱起妻子，大踏步下楼，万震山抱了空心菜。四个人进了书房。<br>   戚芳瞧着书房西壁的那堵白墙，心想：“我爹爹是给老贼葬在这堵墙之中？”<br>   万震山道：“我来拆墙，你去将吴坎拖来！小心，别给人见到。”万圭应道：<br>“是！”奔向万震山的卧室。<br>   万震山拉开书桌的抽屉，其中凿子、锤子、铲刀等工具一应俱全，他取出来放<br>在墙边，瞧着那堵白墙，双手搓了几下，回头向戚芳望了一眼，脸上现出十分得意<br>的神情。戚芳不禁打了个寒噤。万震山拿起铁锤和凿子，看好了墙上的部位，在两<br>块砖头之间的缝中，将凿子凿了进去。凿裂了一块砖头，伸手摇了几摇，便挖了出<br>来，手法甚是熟练。他挖出一块砖头后，拿到鼻子边嗅了几嗅。<br>   戚芳见了他挖墙的手法，想起适才见到他离魂病发作时挖墙、推尸、砌墙的情<br>状，心中已是发毛，待见到他去嗅夹墙中父亲尸体的气息，又是害怕，又是伤心，<br>又是愤怒，破口大骂：“你这奸贼，无耻的老贼！”只是嘴巴被塞住了，只能发出<br>些呜呜之声。<br>   万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块砖头，突然脚步声急，万圭踉跄抢进，说道：“爹，<br>爹！不好了，吴坎……吴坎……”身子在桌上一撞，呛啷一声响，油灯掉在地下，<br>室中登时黑了，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br>   万震山道：“吴坎怎样？大惊小怪的，这般沉不住气。”万圭道：“吴坎不见<br>啦！”万震山骂道：“放屁！怎会不见？”但声音颤抖，显然心中惧意甚盛。拍的<br>一声，手中拿着的一块砖头掉下地来。<br>   万圭道：“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尸体，摸他不到，点了灯火到床底去照，<br>尸体已影踪全无。爹爹房中帐子背后、箱子后面，到处都找过了，什么也没见到。”<br>万震山沉吟道：“这……这可奇了。我猜想是卜垣、沈城他们搅的鬼。”万圭道：<br>“爹，莫非……莫非……吴坎这厮没死透，闭气半晌，又活了过来？”万震山怒道：<br>“放屁，你老子外号叫作‘五云手’，手上功夫何等厉害，难道扼一个徒弟也扼不<br>死？”万圭道：“是，按理说，吴坎那厮定是给爹爹扼死了，却不知如何，尸体竟<br>然会不见了？难道……难道……”万震山道：“难道什么？”万圭道：“难道真有<br>僵尸？他冤魂不息……”<br>   万震山喝道：“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快处置了这淫妇和这小鬼，再去找吴坎的<br>尸身。事情只怕已闹穿了，咱父子在荆州城已难以安身。”说着加紧将墙上砖头一<br>块块挖出来，他睡梦中挖砖砌墙，做之已惯，手法熟练，此时虽无灯烛，动作仍是<br>十分迅捷。

万圭应了声：“是！”拔刀在手，走到戚芳身前，颤声道：“芳妹，是你对不<br>起我。你死之后，可别怨我！”<br>   戚芳无法说话，侧过身子，用肩头狠狠撞了他一下。万氏父子要杀自己，那也<br>罢了，竟连空心菜也不肯饶，狼心狗肺，实是世所罕有。万圭给她一撞，身子一晃，<br>退后两步，举起刀来，骂道：“贼淫妇，死到临头，还要放泼！”<br>   便在此时，只听格、格、格几下声响，书房门缓缓推开。万圭吃了一惊，转过<br>头去，惨淡的月光之下，但见房门推开，却不见有人进来。<br>   万震山喝问：“是谁？”<br>   房门又格格、格格的响了两下，仍是无人回答。<br>   微光之下，突见门中跳进一个人来，那人直挺挺地移近，一跳一跳的，膝盖不<br>弯。万震山和万圭都是大骇，不自禁地退后了两步。<br>   只见那人双眼大睁，舌头伸出，口鼻流血，正是给万震山扼死了的吴坎。万震<br>山和万圭同声惊呼：“啊！”戚芳见到这般可怖的情状，也吓得一颗心似乎停了跳<br>动。<br>   吴坎一动也不动，双臂缓缓抬起，伸向万震山。<br>   万震山喝道：“吴坎小贼，老子怕……怕……你这僵尸？”抽出刀来，向吴坎<br>头上劈落。突觉手腕一麻，单刀拿捏不定，呛啷一声，掉在地下，跟着腰间一麻，<br>全身便动弹不得。<br>   万圭早吓得呆了，见吴坎的僵尸搅倒了父亲后，又直着双臂，缓缓向自己抓来，<br>只想大叫：“吴师弟，吴师弟！饶了我！”可是声音在喉头哽住了，无论如何叫不<br>出来，倒退了两步，腿下一软，摔倒在地。只见吴坎的右手垂了下来，摸到他脸上，<br>手指冷冰冰的，没半分暖气。万圭吓得魂飞魄散，差一点就晕了过去。<br>   突然之间，吴坎的身子向前一扑，倒在万圭的身上，一动也不动了。<br>   吴坎身后，却站着一人。<br>   那人走到戚芳身边，取出她口中塞着的破布，双手几下拉扯，便扯断了绑住她<br>手足的绳子，回过身去，在万圭腰里重重踢了一脚，内力到处，万圭登时全身酸软。<br>   戚芳先将空心菜抱起，颤声道：“恩公是谁，救了我的性命？”<br>   那人双手伸出，月光之下，只见他每只手掌中都有一只花纸剪成的蝴蝶，正是<br>那本唐诗中夹着的纸蝶，适才飘下楼去时给他拿到了的。戚芳一瞥眼间，见到他右<br>手五根手指全无，失声道：“狄师哥！”<br>   那人正是狄云，斗然间听到这一声“狄师哥！”胸中一热，忍不住眼泪便要夺<br>眶而出，叫道：“芳妹！天可怜见，你……你我今日又再相见！”<br>   戚芳此时正如一叶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飘行，狂风暴雨加交之下，突然驶进了一<br>个风平浪静的港口，扑在狄云怀中，说道：“师哥，这……这……这不是做梦么？”<br>   狄云道：“不是做梦，芳妹，这两晚我都在这里瞧着。这父子两人干的那些伤<br>天害理事情，我全都瞧见了。吴坎的尸体，哼，我是拿来吓他们一吓！”<br>   戚芳叫道：“爹爹，爹爹！”放下空心菜，奔到墙洞之前，伸手往洞中摸去，<br>却摸了个空，“啊”的一声叫，颤声道：“没……没有！”<br>   狄云打亮了火摺，到墙洞中去照时，只见夹墙中尽是些泥灰砖石，却哪里有戚<br>长发的尸体？说道：“这里没有，什么也没有。”<br>   戚芳在万震山床头拿过一个烛台，在狄云的火摺上点燃了蜡烛，举起烛台，在<br>夹墙中细细察看，哪里有父亲的尸体，谁的尸体也没有。她又惊又喜，心中存了一<br>线希望：“或许，爹爹并没给他们害死。”转身向万圭道：“三……三哥，我爹爹<br>到底怎样了？”<br>   万圭和万震山却不知她在夹墙中并未发现尸体，只道她见了父亲的遗体，便要<br>动手复仇。万震山昂然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戚长发是我杀的，你冲着我<br>报仇便是。”<br>   戚芳道：“爹爹真的给你害死了？那么……他的尸首呢？”万震山道：“什么？<br>夹墙里的死人难道不是他？”戚芳道：“这里有什么死人？”万震山和万圭面面相<br>觑，脸色惨白，兀自不信。狄云拉起万震山，让他探头到墙洞中一看。<br>   万震山颤声道：“世上真……真有会行走的僵尸？我……明明……明明……”<br>忽地改口：“好媳妇，我……我是骗骗你的。咱师兄弟虽然不和，却也不致于痛下<br>毒手。你怎么信以为真了？哈哈，哈哈。”他平时说谎的本领着实不错，但这时惊<br>惶之下，张口结舌，说出来的谎话牵强之至，谁也不会相信。要是他倔强挺撞，戚<br>芳和狄云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他这么一说，两人只有更加确信是他害死了戚长发。<br>   狄云伸掌搭在他肩头，说道：“万师伯，你害得我好苦，这一切也不必计较了。<br>我只问你：到底我师父是不是给你害死了？”说着运起“神照经”内功。霎时之间，<br>万震山全身犹如堕入了一只大火炉中，似乎连血液也烧得要沸腾起来，片刻也难以<br>抵受，想到戚长发的尸身竟会不知去向，心中惊疑惶恐，乱成一团，已全无抗拒之<br>意，说道：“不……不错。戚长发是我杀的。”狄云又问：“我师父的尸首呢？你<br>到底放在什么地方？”<br>   万震山道：“我确是将他砌入了这夹墙之中，是尸变……尸变么？”<br>   狄云狠狠地凝视着他，想起这几年来，自己经历了无穷无尽的苦难，全是由他<br>父子的毒害，此刻万震山又亲口承认杀死了他师父，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若不是<br>已和戚芳相会，心中毕竟欢喜多过哀伤，立时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他一咬牙，<br>提起万震山来，砰的一声，从那墙孔中掷了进去。万震山身子大，墙孔小，撞落了<br>几块砖头，这才跌入。<br>   戚芳“啊”的一声，轻声低呼。狄云提起万圭的身子，又掷入了墙洞，说道：<br>“一报还一报，他父子这般毒害师父，咱们就这般对付他二人。”拾起地下的砖块，<br>便砌了起来，片刻之间，便将墙洞砌好了。<br>   戚芳颤声道：“师……师哥，你终于替爹爹报了这场大仇。若不是你来……师<br>哥，这人的尸体，怎么办？”说着，指了指吴坎的尸体。<br>   狄云道：“咱们走吧！这里的事，再也不用理会了。”戚芳道：“他二人砌在<br>墙中，还没有死，若是有人来救……”狄云道：“旁人怎会知道墙内有人？咱们把<br>吴坎的尸体移出去，旁人更加不会到这里来查察。这两人在墙里活不多久的。”当<br>下提起吴坎的尸身，走出书房，向戚芳招手道：“走吧！”<br>   两人跃出了万家的围墙，狄云抛下吴坎的尸身，说道：“师妹，咱们到哪里去<br>好？”<br>   戚芳道：“你想爹爹真的是给他们害死了么？”狄云道：“但愿师父仍是健在。<br>只是听万震山的说话，就怕……就怕师父已经遭难。咱们自该查个水落石出。”戚<br>芳道；“我得回去拿些东西，你在那边的破祠堂里等我一等。”狄云道：“我陪你<br>一起去好了。”戚芳道：“不，不好！若是给人撞见，多不方便。”狄云道：“我<br>陪着你好些。万家还有别的弟子，可没一个是好人。”戚芳道：“不要紧。你抱着<br>空心菜，在那边等我。”<br>   空心菜经了这场惊吓，抵受不住，早已在妈妈怀中沉沉睡熟。<br>   狄云向来听戚芳的话，见她神情坚决，不敢违拗，只得抱过女孩，见戚芳又跃<br>进了万家，便走向祠堂，推门入内。<br>   过了一顿饭时分，始终不见戚芳回来，狄云有些担心了，便想去万家接她，但<br>生怕她不快，抱着空心菜，在廊下走来走去，想着终于得和师妹相聚，实是说不出<br>的欢喜，但内心深处，却隐隐又感到恐惧：不知师妹许不许我永远陪着她？心中不<br>住许愿：“老天爷保佑，我已吃了这许多苦头，让我今后陪着她，保护她，照顾她。<br>我不敢盼望做她丈夫，只要天天能见到她，她每天叫我一声‘师哥’。老天爷，我<br>这一生一世再也不求你什么了。”<br>   突然之间，听得祠堂长窗有瑟瑟作声，似乎有人。狄云一侧身，站在窗下不动。<br>过得片刻，长窗呀的一声推开，有人走了出来。<br>   黑暗之中，隐约见到是个披头散发的丐妇，狄云便不在意下，只想：“怎么芳<br>妹还不回来？”<br>   空心菜在梦中“哇”的一声，惊哭出来，叫道：“妈妈，妈妈！”<br>   那丐妇大吃一惊，缩在走廊的角落里，抱住了自己的头。狄云轻拍空心菜的肩<br>膀，安抚她道：“别哭，别哭！妈妈就来了？妈妈就来了？”<br>   那丐妇见出声的是个小女孩，狄云对她也似无加害之意，胆子大了起来，站起<br>身来，慢慢走近，帮助他安抚空心菜：“宝宝好乖，别哭，妈妈就来了！”她低声<br>向狄云道：“一个人睡着了就会见鬼，有人半夜三更起身砌墙头，不……不……你<br>别问我……”<br>   狄云问道：“你说什么？”那丐妇道：“没……没什么。老爷赶了我出来。他<br>不要我了，从前，我年轻的时候，他好喜欢我。人家说：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br>妻海样深……老爷总有一天会叫我回去的。是啊，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样<br>深……”<br>   狄云心中一动：“师妹对她丈夫，难道就不念旧情么？突然间胸口似乎充塞了<br>一股闷气，头脑中一阵晕眩，抱着空心菜，便从破祠堂中冲了出去。<br>   他决计猜想不到，这个满身污秽的丐妇，就是当年诬陷他的桃红。

第十二章  大宝藏<br><br>   狄云越墙而入，来到万家的书房。其时天已黎明，朦朦胧胧之中，只见地下躺<br>着一人，依稀便是戚芳。狄云大惊，忙取火刀火石打了火，点着了桌上的蜡烛，烛<br>光之下，只见戚芳身上满是鲜血，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br>   她身旁堆满了砖块，墙上拆开了一洞，万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内。<br>   狄云俯身跪在戚芳身旁，叫道：“师妹，师妹！”他吓得全身发抖，声音几乎<br>哑了，伸手去摸戚芳的脸，觉得尚有暖气，鼻中也有轻轻呼吸。他心神稍定，又叫：<br>“师妹！”<br>   戚芳缓缓睁开眼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师哥……我……我对不起你。”<br>   狄云道：“你别说话，我……来救你。”将空心菜轻轻放在一边，右手抱住了<br>戚芳身子，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想要拔了出来。但一瞥之下，见那口刀深深插入<br>她小腹，刀子一拔出，势必立时送了她的性命，便不敢就拔，只急得无计可施，连<br>问：“怎么办？怎么办？是……是谁害你的？”戚芳苦笑道：“师哥，人家说，一<br>夜夫妻……唉，别说了，我……你别怪我。我忍心不下，来放出了我丈夫……他……<br>他……他……”<br>   狄云咬牙道：“他……他……他反而刺了你一刀，是不是？”<br>   戚芳苦笑着点了点头。<br>   狄云心中痛如刀绞，眼见戚芳命在顷刻，万圭这一刀刺得她如此厉害，无论如<br>何是救不活了。在他内心，更有一条妒忌的毒蛇在隐隐地咬啮：“你……你究竟是<br>爱你丈夫，宁可自己死了，也要救他。”<br>   戚芳道：“师哥，你答允我，好好照顾空心菜，当是你……你自己的女儿一般。”<br>   狄云黯然不语，点了点头，咬牙道：“这贼子……到哪里去啦？”<br>   戚芳眼神散乱，声音含混，轻轻地道：“那山洞里，两只大蝴蝶飞了进去。梁<br>山伯，祝英台，师哥，你瞧，你瞧！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咱们俩……这样飞来飞<br>去，永远也不分离，你说好不好？”声音渐低，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br>   狄云一手抱着空心菜，一手抱着戚芳的尸身，从万家围墙中跃了出来。他本想<br>一把火将万家的大宅子烧个干净，但转念一想：“这屋子一烧，万氏父子再也不会<br>回来了，要替师妹报仇，得让这宅子留着。”<br>   狄云奔到当年丁典毕命的废园中，在梅树下掘了个坑，将戚芳的尸身埋了，那<br>柄短刀却收在身边。他决心要用这柄刀去取万氏父子的性命。<br>   他伤心得哭不出眼泪来，只是不住自责：“为什么不将这两个恶贼先打死了，<br>再丢进墙洞？为什么这样大意，终于害了师妹的性命？”<br>   空心菜不住哭叫：“妈妈，妈妈！”叫得他心烦意乱。于是在江陵城外找了一<br>家农家，给了十两银子，请一个农妇照管女孩。<br><br><br><br><br>   他日日夜夜地守在万家前后，半个月过去了，没见到万家父子半点踪迹。奇怪<br>的是，连鲁坤、卜垣、孙均、冯坦、沈城等几人也都失了踪，不再回到万家来。万<br>家的婢仆乱得没头苍蝇一般，有的开始偷东西了，有的在吵嘴打架。<br>   江陵城中，却有许多武林人物从四面八方聚集拢来。<br>   一天晚上，狄云听到了几个江湖豪客的对话：<br>   “那连城剑诀原来是藏在一部‘唐诗选辑’之中，头上四字是‘江陵城南’。”<br>   “是啊，这几天闻风赶来的着实不少。就是不知这四个字之后是些什么字。”<br>   “管他之后是什么字？咱们只管守在江陵城南。有人挖出宝藏，给他来个拦路<br>打劫。”<br>   “不错。就算劫不了，至少也得分上一份。见者有份，还少得了咱哥儿们的么？”<br>   “嘿嘿！江陵书铺中这几天去买‘唐诗选辑’的人可真不少。今儿我走进书铺，<br>还没开口，伙计就说：‘大爷，您可是要买唐诗选辑？这部书我们刚在汉口赶着捎<br>来，要买请早，迟了只怕卖光了。’我很奇怪，问他：‘你怎知我要买唐诗选辑？’<br>你猜他怎么说？”<br>   “不知道！他怎么说？”<br>   “他妈的。那伙计说：‘不瞒您老人家说，这几天身上带刀带剑、挺胸凸肚的<br>练把式爷们，来到书铺里，十个倒有十一个要买这本书。五两银子一本，你爷台合<br>不合式？’”<br>   “他奶奶的，哪有这么贵的书？”<br>   “你知道书价么？你买过书没有？”<br>   “哈哈，老子这一辈子可从没进过这书铺子的门，书啊书的，老子这一辈子最<br>爱赌钱，买赢就好，买书可从来不干。嘿嘿，嘿嘿！”<br>   狄云心想：“连城剑诀中的秘密可传出去了，是谁传出来的？是了，万氏父子<br>的话给鲁坤他们听了去，万震山要追查，几个徒儿却逃走了。就这样，知道的人越<br>来越多。”<br>   想起当年与丁典同处狱中之时，还有许多江湖豪士闻风而来，却都给丁典一一<br>打死了。“嗯，丁大哥的大事还没办，丁大哥的事可比我自己报仇要紧。”<br>   凌小姐的父亲是江陵府的知府。狄云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铺、墓碑铺一打听，<br>便查知凌小姐的坟葬在江陵东门外十二里的一个小山冈上。<br>   他买了一把铁铲，一把鹤嘴锄，出得东门，不久便找到了坟墓。墓碑上写着<br>“爱女凌霜华之墓”七个字。墓前无花无树。凌姑娘生前最爱鲜花，她父亲竟没给<br>她种植一株。<br>   “爱女，爱女，嘿嘿，你真的爱这个女儿么？”他冷笑起来，想起丁典和戚芳，，<br>忍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br>   他的衣襟，早就为悼念戚芳的眼泪湿透了。在凌霜华的墓前，又加上了新的眼<br>泪。<br>   山冈附近没人家，离开大路很远，也没人经过。但白天总不能刨坟。直等到天<br>全黑了，才挖开墓土，再掘开三合土封着的大石，现出了棺木。<br>   经历了这几年来的艰难困苦，狄云早不是个容易伤心、容易流泪的人了，但在<br>惨淡的月光下见到这具棺木，想到了丁大哥便是因这口棺木而死，却不能不再伤心，<br>不能不再流泪。<br>   凌退思曾在棺木外涂上“金波旬花”的剧毒，虽然时日相隔已久，而且将棺木<br>抬到此间下葬，料想棺外毒药早已抹去，但他不敢冒险伸手去碰棺木，拔出血刀，<br>从棺盖的缝口中轻轻推了过去。那血刀削金断玉，遇到木材，便如批豆腐一般，他<br>不用使劲，便已将棺盖的榫头尽数切断，右臂一振，劲力到处，棺盖飞起。<br>   蓦然间，只见棺木中两只已然朽坏的手向上举着。棺盖一飞起，两只手便掉了<br>下去，宛然会动一般。狄云吃了一惊，心想：“凌小姐入棺之时，怎地两只手会高<br>举起来的？这真奇了。”只见棺中并无寿衣、被褥等一般殓葬之物，凌小姐只穿一<br>身单衣。<br>   狄云默默祝祷：“丁大哥，凌小姐，你二人生时不能成为夫妻，死后同葬的心<br>愿终于得偿。你二人死而有灵，也当含笑于九泉之下了。”解下背上的包袱，打了<br>开来，将丁典的骨灰撒在凌小姐尸身上。他跪在地下，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然后<br>站起身来，将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便去提那棺盖，要盖回棺木。<br>   月光斜照，只见棺盖背面隐隐写着有字。狄云凑近一看，只见那几个字歪歪斜<br>斜，写的是：“丁郎，丁郎，来生来世，再为夫妻。”<br>   狄云心中一寒，一交坐在地下，这几个字显是指甲所刻，他一凝思间，便已明<br>白：“凌姑娘是给他父亲活埋的，放入棺中之时，她还没死。这几个字，是她临死<br>时用指甲刻的。因此一直到死，她的双手始终举着。天下竟有这般狠心的父亲！丁<br>大哥始终不屈，凌姑娘始终不负丁大哥，她父亲越等越恨，终于下了这样的毒手。”<br>又想：“凌知府发觉丁大哥越狱，知道定会去找他算帐，急忙在棺木外涂上‘金波<br>旬花’的剧毒。这人的心肠，可比‘金波旬花’还要毒上百倍。”<br>   他凑近棺盖，再看了一遍那两行字。只见这几个字之下，又写着三排字，都是<br>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等等数目字。狄云抽了一口凉气，心道：“是了，<br>凌姑娘直到临死，还记着和丁大哥合葬的心愿。她答应过丁大哥，有谁能将她和丁<br>大哥合葬，便将连城剑诀的秘密告知此人。丁大哥在废园中跟我说过一些，只是没<br>说完便毒发而死。师父那本剑谱上的秘密，给师妹的眼泪浸了出来，偏偏给万氏父<br>子撕得稀烂。我只道这秘密从此湮没，哪知道凌姑娘却写在这里。”<br>   他默默祝告：“凌姑娘，你真是信人，多谢你一番好心，可是我此心成灰，恨<br>不得自掘一穴，自刎而死，伴在你和丁大哥身边。只是大仇未报，尚得去杀了万家<br>父子和你父亲。金银珠宝，在我眼中便如泥尘一般。”说着提起棺盖，正要盖上棺<br>木，蓦地里灵机一动：“啊哟，对了！万氏父子这时不知躲到哪里，今生今世只怕<br>再也找他们不着，但若将大宝藏的秘密写在当眼之处，万氏父子必然闻讯来看。不<br>错，这秘密是个大大的香饵，万氏父子纵然起疑，再有十倍的小心，也是非来看这<br>秘密不可。”<br>   他放下棺盖，看清楚数目字，一个个用血刀的刀尖划在铁铲背上，刻完后核对<br>一遍无误，这才盖上棺盖，放好石板，最后将坟土重新堆好。

“这个大心愿是完了！报了大仇之后，须得在这里种上数百棵菊花。丁大哥和<br>凌姑娘最爱的便是菊花。最好能找到‘春水碧波’的名种菊花！”<br>   第二天早晨，江陵南门旁的城墙上，赫然出现了三行用石灰泥书写的数目字。<br>每个字都是尺许见方，远远便能望见，“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奇怪<br>的是，这几行字离地二丈有余，江陵城中只怕没那么长的梯子，能让人爬上去书写，<br>除非是用绳子缒着身子，从城头上挂下来写。<br>   离这几行字十余丈的城墙脚边，狄云扮作了乞丐，脱下破棉袄，坐在太阳底下<br>捉虱子。<br>   从南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只几个时辰，江陵城中街市上、茶馆里，就有人纷<br>纷谈论，也有不少人到南门外来亲眼瞧瞧。但这些数目字除了写的地位奇特之外，<br>并没有什么好看，一般闲人看了一会，胡乱猜测一番，便即走了，却有好几个江湖<br>豪客留了下来。<br>   这些人手中都拿着一本“唐诗选辑”，将城墙上的数字抄了下来，皱着眉头苦<br>苦思索。<br>   狄云见到孙均来了，沈城来了，过了一会，鲁坤也来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br>“连城剑法”每一招的次序，虽然手中各有一部“唐诗选辑”，虽然城墙上写着大<br>大的数字，又料到这些数字定是剑谱中的秘密，虽然偷听到了师父和他儿子参详秘<br>密的法子，却不知每一个数字，应当用在哪一首诗中。<br>   这世上，只有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个人知道。<br>   鲁坤等三人在悄悄议论。隔得远了，狄云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只见三人说了一<br>会话，便回进城去，过不多时，三个人都化了装出来。一个扮作水果贩子，挑了一<br>担橘子，一个扮作菜贩，另一个扮作荷着锄头的乡民。三人坐在城墙脚边，注视来<br>往行人。<br>   狄云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他们在等万震山到来。他们参详不透这秘密，但只要<br>跟随着万震山，便能找到宝藏，就算夺不到，分一份总有指望。再和师父相见当然<br>危险万分，可是要发大财，怎能怕危险？<br>   “连城剑谱”中头上四个数字早已传开了，“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br>那便是“江陵城南”。“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以后还有一连串的数字，<br>再蠢的人，也想得到那必是剑谱中的秘密。<br>   在城墙脚边坐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化了装，有的大模大样以本来面目出现。<br>狄云数了一数，一共有七十八人。再过一会，卜垣和冯坦也来了，他师兄弟不知为<br>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打架，但终于也安静下来，坐在护城河旁。<br>   等到下午，万氏父子没出现。等到傍晚，万氏父子仍是没出现。许多人已在破<br>口大骂。万家的祖宗突然声名大噪，尤其是万震山的奶奶。<br>   天快黑了，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拿了一张纸，一只墨盒，一枝笔，摇头晃脑<br>的，将城墙上这几行字抄了下来。一条大汉正闷得没地方出气，一把抓住那人，问<br>道：“你抄这些字干什么？”那先生道：“老夫自有用处，旁人不得问之也。”那<br>大汉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打。”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在他鼻尖前摇来晃去。<br>那先生吓怕了，道：“是……是……人家叫我来抄的。”那大汉道：“谁叫你抄的？”<br>那先生道：“一位老先生，不……不瞒你说，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万震山老先生，<br>你……你可得罪他老人家不得。”<br>   “万震山”这三个字一出口，众人便哄了起来。狄云更是欢喜，只是这份欢喜<br>之中，混着太多的仇恨和伤心。<br>   那先生战战兢的在前面走，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地直向东行，一百多人<br>远远的跟着。万震山既然不来，便去找万震山。只有他，才参详得出其中的秘密。<br>这件事已经揭明了，人多势众，要硬逼着万震山去找宝藏。许多人称赞那大汉：<br>“幸亏你老哥聪明，我们怎么没想到万震山会派人来抄数目字？要不是你老哥，大<br>伙儿在城门边等上三天三夜，万震山却早将宝藏起了去啦。”那大汉很是得意，说<br>道：“这酸秀才鬼鬼祟祟，我料得他干的不是好事。”似乎他自己干的却是好事。<br>   狄云混在人群之中，隐隐觉得：“万震山老奸巨滑，决不会这样轻易便给人找<br>到。其中定然另有鬼计。”这时一行人离开南门已有数里，他回过头来，又向城墙<br>望去，一瞥眼间，只见一条人影从城墙边飞快掠过，向西疾奔。<br>   狄云寻思：“这一群人盯着这个教书先生，决计不怕他走了。他们若是找到万<br>震山，决不会离开了他。偌大一座江陵城，要寻找万氏父子是十分艰难，但要找这<br>么乱七八糟的一大群人，却是易如反掌，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br>   他心念一动，闪身隐在一株树后，随即展开轻功，反身奔向南门，更向西行。<br>循着那人影的去向急奔，不到一盏茶时分便追上了。那人轻功也甚了得，但比之狄<br>云却又差得远了。他丝毫不觉有人跟随，只是快步奔跑。<br>   狄云见他奔到一间小屋之前，推门入内。狄云守在门外，等他出来，过了一会，<br>却见小屋的窗子中透出了灯光。<br>   他闪到窗下，从窗缝中向内望去，只见屋里坐着个老者，背向窗子，瞧不见他<br>的面容。<br>   那老者在桌上摊开一本书来，狄云一见便知是“唐诗选辑”，这本书近日在江<br>陵城中流行极广，居然这老者未能免俗，也有一本。只见他取过一支秃笔，在一张<br>黄纸上写了“江陵城南”四个字，他口中轻轻念着“一五、一十、十五、十六……<br>第十六个字”，跟着在纸上写个“偏”字。<br>   狄云大吃一惊：“这人居然能在这本‘唐诗选辑’中查得到字，难道他也会连<br>城剑法？”瞧他背影显然不是万震山。这老者穿着一件敝旧的灰色布袍，瞧不出是<br>什么身份。<br>   只见他查一会书，屈指计一会数，便写一个字，一共写了二十六个字，狄云一<br>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见是：<br>   “……西天宁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如来赐福往生极乐”。<br>   那老者大怒，将笔杆重重在桌上一拍，说道：“什么‘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br>告’，又什么‘如来赐福，往生极乐’！他奶奶的，‘往生极乐’，这不是叫人去<br>见十殿阎王么？”<br>   狄云听这人口音极熟，正思索间，那人侧头回过脸来。狄云身子一矮，缩在窗<br>下，心道：“是二师伯，无怪，他知道剑招。这却又是什么秘密了？原来是戏弄人<br>的。”心中忍不住好笑：“这许多人花了偌大心思，不惜杀师父、害同门，原来只<br>是一句作弄人的话。”<br>   他没笑出声来，但在屋中，言达平却大笑起来：“哈哈，叫我向如来佛虔诚膜<br>拜，通灵祝告，这泥塑木雕的他妈的臭菩萨便会赐福于我，哈哈，他奶奶的，叫老<br>子往生极乐。我们合力杀了师父，师兄弟三人你争我夺，原来是大家要争个‘往生<br>极乐’。江陵城中这几百条英雄好汉、乌龟贼强盗，争来争去，为的都是要‘往生<br>极乐’，哈哈，哈哈！”笑声中却充满了凄惨之意，一面笑，一面将黄纸扯得粉碎。<br>   突然之间，他站着一动不动，双目怔怔地瞧着窗外。<br>   狄云想起自己所以遭此大难，戚芳所以惨死，起因皆在这连城剑诀的秘密，而<br>这秘密竟是几句戏谑之言，心下悲愤之极，忍不住也要纵声长笑。<br>   便在此时，只见言达平眼望窗外，似乎见到了什么。只听他喃喃自语：“到了<br>这步田地，去天宁寺瞧瞧，那也不妨。江陵城南偏西，不错，确是有这么一座古庙。”<br>他一挥手，拨熄了油灯，推门出来，展开轻功向西奔去。<br>   狄云心下迟疑：“我去寻万震山呢，还是跟言师伯去？嗯，那一大批人易找得<br>紧，还是先跟着言师伯瞧瞧。”当下盯住言达平的背影，追了下去。<br>   不到小半个时辰，言达平便已到了天宁寺古庙之外。他先在庙外倾听半晌，又<br>绕着那庙转了一个圈子，听得庙内庙外静悄悄地并无人踪，这才推门而入。<br>   这天宁寺地处荒僻，年久失修，庙内也无庙祝和尚。言达平来到大殿，一晃火<br>把，便要去点神坛上的蜡烛，火光之下，只见烛泪似乎颇为新鲜，心念一动，伸手<br>去捏了捏，果然烛泪柔软，显然不久之前有人点过这蜡烛。他心下起疑，吹熄了火<br>把，正要举步出外查察，突觉背后一痛，一柄利刃插进身子，大叫一声，便即毙命。<br>   狄云躲在二门之后，只见火光陡熄，言达平便即惨呼，知他已遭暗算，这一下<br>事起仓卒，不及救援。他索性不动，要瞧伤害言达平的是谁。黑暗中只听得一人<br>“嘿，嘿，嘿”冷笑。这声音传入耳中，狄云不由得毛骨悚然，这笑声阴森可怖，<br>却又十分熟悉。<br>   突然间火光抖动，有人点亮了蜡烛，烛光射到那人身上。那人慢慢地侧过脸来。<br>   狄云险些脱口呼出：“师父！”<br>   这人竟是戚长发。只见他向言达平的尸身踢了一脚，拔出他背上的长剑，又在<br>他背心上连刺数剑。<br>   狄云见到师父杀害自己的同门师兄，手段竟如此狠毒残忍，这句“师父”的呼<br>声刚到口边，便硬生生的忍住了。<br>   戚长发嘿嘿冷笑，说道：“二师哥，你也查到了连城剑谱中的秘密，是不是？<br>嘿嘿！‘江陵城南偏西，天宁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哈哈，二<br>师哥，剑谱中说：‘如来赐福，往生极乐’，你现下不是往生极乐了么？这不是如<br>来赐福了么？”他转过头来，望着那尊面目慈祥的�